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垂着眼帘时,眼尾滑过的那滴泪,被烛火映得亮闪闪的,像砸在他心上。胸腔里的怒火翻涌着,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多想纵身而起,冲上台去,将那抹单薄的身影护在身后,掀了这宴席,反了这昏君,带着她杀出这座牢笼。哪怕君臣反目,哪怕宗室动荡,哪怕千夫所指,他也不愿再让她受半分这样的屈辱。
可他不能。
余光扫过殿外肃立的羽林军,明甲亮刃,全是慕容儁的心腹。他知道,只要自己稍有异动,下一秒“谋逆”的罪名就会扣下来。到时候,不止他自身难保,楷儿、肃儿,还有宫里的阿遂和绍儿,还有年幼的瑶儿,都会被牵连进去,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他只能死死攥着手里的酒杯,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连掌心被酒杯边缘划破,渗出血来,都浑然不觉。殷红的血混着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杯壁往下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像他此刻滴血的心。
殿内的欢笑声渐渐淡了下去,连丝竹声都显得有些尴尬。有些官员不忍再看,悄悄低下了头;有些宗室贵族面露愤色,嘴唇动了又动,终究敢怒不敢言;只有御座上的慕容儁,嘴角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像在欣赏一件亲手打造的、完美的“作品”。
不知过了多久,音乐终于停了。
刘霖停下动作,浑身早已被冷汗浸湿,单薄的舞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背,显得格外狼狈。她垂着头,盯着脚下的金砖,不敢看任何人,只盼着这场羞辱能快点结束。
“跳得不错。”慕容儁拍了拍手,语气里是施舍般的满意,“赏刘宫人十金,带回承乾殿。”
两名宫妇再次上前,一左一右拽着她的胳膊,像拖件物件似的,将她拖出殿外。那抹水红色的身影刚消失在殿门后,慕容恪再也撑不住,猛地俯身,捂住嘴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溢出一丝鲜红的血,溅在地上的金砖上,刺目得很。那是强行压下滔天怒火,气血攻心,硬生生逼出来的血。
“恪弟怎的了?”慕容儁假惺惺地开口,眼中却满是嘲讽的笑意,“莫不是看刘宫人跳舞,看得太过激动了?”
慕容恪没有回答。他用袖口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很慢,却带着一股沉郁的力道。随即缓缓起身,对着御座躬身行礼,声音哑得厉害,却依旧平稳:“臣身体不适,恳请陛下允准先行退席。”
“准了。”慕容儁挥了挥手,像打发一只碍眼的苍蝇。
慕容恪转身走出太极殿,殿外的凉风扑面而来,卷着晚春的寒意,却吹不散他心中的痛苦与愤怒。他抬头望向皇宫西北角——承乾殿的方向,夜色沉沉,看不见那座破败的宫殿,可他知道,他的霖儿就在那里。
眼底翻涌着冰冷的杀意,像淬了火的刀。
慕容儁,你今日加诸在我与霖儿身上的羞辱,他日我定要百倍、千倍奉还。
而此刻的承乾殿,刘霖被宫妇狠狠摔在冰冷的地面上,骨头磕在青砖上,钝钝地疼。
慕容儁随后踱了进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蜷缩的模样,笑得愈发得意:“刘霖,今日只是个开始。往后,你还要为朕做更多事,还要让更多人都看看——慕容恪护不住的女人,终究是朕的。”
他说完,便带着内侍扬长而去,殿门“哐当”一声撞上,将黑暗与死寂重新锁回殿内。
刘霖蜷缩在地上,许久许久,才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衣襟内侧的白玉佩。玉佩被她的体温焐得温润,像慕容恪往日的掌心。可这一次,温润的玉色,却再也暖不透她冰冷彻骨的心。
泪水终于忍不住涌出,砸在冰冷的青砖上。
她知道,这场无尽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可她不能垮。
只要玉佩还在,只要心里还装着那个家、那些人,她就得忍着、熬着,等着那一丝渺茫的希望——等着她的恪郎,有朝一日,来接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