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雪摇头。
她抿了下嘴巴,道:“好,我知道了。”
陈绾曦:“你几时回来?”
俞雪:“生日前一天吧,我和闻枫在附近找个酒店住。”
陈绾曦,“你就这么不想跟我住?”
俞雪:“您家里那么小,我怕睡不下。”
陈绾曦家一直没变过,还是俞雪小时候住的那套房子,当时他们夫妻离婚,那套房子就分给陈绾曦了,这么多年,也没钱换。
陈绾曦深吸一口气,像是被气得不行了,“想睡下,怎么都能睡下。”
俞雪看了一眼闻枫,突然硬气起来,“妈,您家里总共两个房间,一间平时你们夫妻住,一间小孩睡,那张小床那么小,我们两个人挤得难受,就这样吧,我们会在外婆生日前一天赶过去的。再见。”
她说完,挂了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刚才那段话连着说出来,可给她憋得够呛,一点没换气啊。
手机被放在一边,俞雪往后一倒,躺在秋千上。
闻枫凑近一些,两个人的头几乎要互相碰上。
闻枫道:“拒绝也不难。”
俞雪闭上眼睛,道:“实在是住她家里太难。”
闻枫:“其实我也可以在沙发上凑合凑合。”
“不!”俞雪道,“她家小孩可淘了,而且……我觉得可以用恶心来形容。”
闻枫很少从俞雪嘴里听到这么刻薄的词,“怎么说?”
俞雪:“我高三的时候和他们母子吃过饭,当时家里包饺子,那小孩吃到饺子里的姜,突然吐出来,然后把嘴里咬过的姜扔到我碗里,跟我说他不吃。他妈妈出来以后,我跟他妈妈说,他妈妈就只是笑了一下,很……很、很……很宠溺地看着她儿子……天……”
“嗯,是很恶心。”闻枫点头应和道。
俞雪:“然后那碗饺子我没再动了,他妈因为这件事骂了我半个小时,还说是我说要吃饺子的,包好了我又不吃,其实我根本没说,她问我吃什么,我说都可以,然后她说那包饺子吧,她都买好皮儿了,那我想着行啊,那就吃呗,怎么最后变成我想吃的了?我真是……”
她翻了个白眼。
闻枫很少在她脸上看到这么生动的神情,平时看到俞雪,不是生硬地笑,就是装得比较自然地笑,只有发病时的疯狂和崩溃是真实流露的,此外好像几乎没有其他情绪。
闻枫就想她天天这样,无论是高兴、生气还是伤心,可以大大方方地表现在脸上,而不是假笑,假笑,假笑。
可能从前装习惯了,结婚这么多年,闻枫竟然一直没发现俞雪是在假笑,他自己就不是个合格的丈夫,又有什么资格责怪俞雪呢。
俞雪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你知道荒原狼吗?”
闻枫被她逗笑了,怎么还突然文艺起来了,“知道呀。”
俞雪:“一头迷失在它无法理解又深感陌生的世界中的野兽。它再也找不到它的家,它的空气,它的食物。”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在她原本的世界里,明明有爱她的爸爸妈妈,她妈妈不像陈绾曦这么疾言厉色,妈妈很温和,也有生气的时候,不过对她是很好的,妈妈也不重男轻女,妈妈喜欢她,只喜欢她,妈妈说过,俞雪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爸爸也很好,她们家没有兄弟姐妹,就她一个。
可是她迷失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找不到家了,找不到曾经的空气和食物。
她用手背蹭掉眼泪:“其实我没看完,我就看了一章,我看到这里的时候,我就好难受,我就感觉……看不下去了……”
“不哭了,不哭了。”闻枫把她揽进怀里,感到她在瑟瑟发抖,“去洗个热水澡,然后去床上,我给你念书听,好不好?”
“念书?”俞雪把眼角不断涌出的眼泪擦拭干净,最后干脆直接捂住脸,“我又不是小孩。”
闻枫拍拍她的背,想去拉她捂在脸上的手,“又不是只有小孩才听故事。大人也听,听书软件多的是。”
“要听吗?”俞雪嘟嘟囔囔地道,抬起头,抹了一把鼻涕,“那听吧,我还要听《荒原狼》。”
闻枫从桌子上抽了两张纸,给她继续擦眼泪,“不是听了伤心吗?伤心还听?”
“听!”俞雪道,“伤心也要听,无论如何都要听,就要听……”
“好好,听,听。”闻枫忍不住摸了一下她的头,见她没生气,又摸了一下,“好了快去洗澡吧,知道你爱干净,不洗澡不上床的。”
——
“遗憾吗?”闻枫从没有这样给别人念过书,第一次,还有点别扭,“无需为往事遗憾。遗憾的是此刻、今天,是所有无以数计的日夜,我失去的,唯有痛苦的日夜,既无馈赠亦无震撼的日夜……”
俞雪搂着闻枫的一只胳膊,靠着他的半边肩膀,看着被台灯照亮的书页,听得很认真、很仔细。
小时候,妈妈每天晚上也是这么给她讲故事听的。不过是在另一个世界。
她好想妈妈,想爸爸,她好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