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老人仿佛突然之间就苍老了十岁不止,他抓不住手里的银枪,也拿不动沉重的书册,他掩藏在宽大衣袍底下的身躯已经佝偻,甚至腰背都坍塌下去,但是他对邬松砚说:“我扶持太子并非是要跟皇上争那个相权,也不是为了所谓的荣华富贵,是因为我看出来了,他能够带着大承走向一个新的盛世,而不是成为历史上寥寥几笔带过的短命王朝。祖父曾经带着人打仗,那一个乡的青壮年全部都跟着我去讨伐叛军,最小的也不过你这么大,从家里带着干粮和他娘亲做的草鞋,那鞋子就是用干草编的,走起路来很疼,但是他当个宝贝似的。可是后来他死在战场上,在战场上收敛尸体的士兵带回来了他那双鞋子,已经被血染得不能再穿了,连边都被血泡软了散了,我带着剩下的将士们回乡,我甚至不敢进他家的门,我不敢面对他的父母弟妹。”
“我们没有选择的,孩子,屁-股决定脑袋,在其位谋其事,我如果是为了保全一家性命苟且偷生之人,大可以在太后娘娘薨逝之时就弃官离开回家种地。”
邬询没有再说下去,因为邬松砚已经懂了,“我选择留了下来,那一刻我的脑袋早就悬在刽子手的刀斧之上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殉道者,死得其所。
他抚开这个老人日渐浑浊的眼眸,里面是一湾清泉,倒影着的还是那个武能舞银枪,文能弄笔墨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邬松砚离开了,他回到自己的院子谁也没叫,也没让他们进来伺-候,只是一个飞身攀上房梁,枕着手臂躺着放空。
他想起了那封急报,一封不知来处的信,跟他说不要急,他会想办法。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让邬松砚没来由的心慌。
结果还没几天,他刚带着突击队从大漠撤回来,灰头土脸的被一身宝蓝色的监军太监扣住,他跪在地上,听那太监慢悠悠地拿出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邬式世家,张扬跋扈,结党营私,勾结太子,蔑视皇权。念在功高,不忍加极刑,特赐邬询、邬兆君、邬淮苏问斩,女眷流放,邬家二子剥夺虎符押送回京,钦此。”
那个太监收了圣旨递给邬松砚,皮笑肉不笑道:“邬将军,请吧。”
邬松砚从第一个字开始就已经意识模糊,后面的话他甚至只能捕捉到几个字眼,却拼凑不回来一句完整的话。
他几乎是麻木地被收缴了虎符,又被搜刮了全身,然后被押送到一匹马上。
作为边境出了名的煞神,那太监到底还是没敢太放肆,所有让邬松砚自己骑马。
他依稀之中听见,连太子殿下都被降了罪,废立太子搬离东宫,被禁足了。
在之后他好像是被人伏击了。
可能是那群北蛮人,也可能是其他想要他命的人。
谁知道呢?
当他从马上跌落的时候,世界好像安静下来,能让他一团乱麻的脑子短暂的放空。
他看到了许多人,他的父母,他的兄弟,他死去的贴身护卫,他战胜的数不尽的敌人,最后定格在一张脸。
是太子的脸。
是他当面请求替祖父出征时,站在皇帝下首的太子殿下,吃惊的面容。
上天啊,可以给我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吗?
或许他们都不会离我而去。
邬松砚烦躁地翻了个身,这样惨淡的结局,不应该是他邬家的,更不该是那个本该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的。
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结局重演一次吧。
那他的重生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总得想个办法,实在不行我去刺杀皇帝吧。
邬松砚恶向胆边生,脑子里止不住地冒出这样的想法。
大不了一个人死换一群人生嘛。
可是他转念一想,还有三年,祸起边境,那帮北蛮人难缠又狡猾,偌大一个大承,这么些年来居然青黄不接,功勋卓著的将军们死的死老的老,后辈们要么沉迷权术,每天就算计着朝堂上的一亩三分地,要么干脆看穿了这个皇帝的心思,急流勇退隐退山林。
他是上辈子跟北蛮人交手最多的人,如果他早早把小名交代了,那百姓们可该如何是好?
邬松砚想到烦处又蛄蛹翻了个身:“什么破玩意儿,房梁这么窄差点害老子掉下去。”
他低声咒骂着,正巧邬淮苏推门进来,笑道:“这会儿又开始怪房梁了?”
“兄长,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心情不太好,我来看看。”
邬松砚坐起来,往下一跳就落在地上,邬淮苏扶了他一把让他站稳。
邬松砚撇撇嘴:“是挺烦的,祖父千里迢迢忽悠我给宋爷爷送令牌,结果却是去给太子殿下当打手的。”
邬淮苏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替他压平了因为烦躁所以显得格外吱哇乱翘的几撮发尾,就是说话显得没那么温柔:“祖父叫你去的?你不愿意的事情他还能使唤的动你?”
被戳中心思的邬松砚:“······”
“你到底是来安慰我的还是来取笑我的!”
邬松砚恼羞成怒,一把薅下邬淮苏还搭在他肩头的手,又想继续翻回房梁上呆着。
邬淮苏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扯住邬松砚的领子:“行了行了,我真的是受祖父之托来开解你的。”
“你就这么开解?!”
“好了,说正经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对这件事反应这么大,想来是因为我们家和太子殿下之间的关系让你感觉到不安。但是你记着,一切事情的发展走向都不是你能控制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并不是凭一己之力可以改变的事情,你不必将它当成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压-在心头,每个人最后的结局都是因为他们此前做出的选择,但这不是你的过错。”
邬淮苏抓住邬松砚的肩膀,他其实比弟弟还要稍微矮上一些,但此时他就像儿时面对着一个小豆丁那样,细细叮嘱道:“我希望你能活得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