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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渐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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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心澜一走,家里骤然空了下来。

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也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无所适从的空茫。

于婉华坐在女儿刚刚还坐过的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绒面。

茶几上放着沈心澜用过的水杯,杯壁上印着浅浅的口红印,是她早上涂的那支豆沙色。

女儿刚才在车上克制着泪意的样子,临别时那个勉强的微笑,还有昨夜在自己肩头压抑的抽泣——这些画面在于婉华脑海里反复闪回,挥之不去。

沈心澜从小到大都不是个爱哭的孩子。

于婉华记忆里,上一次……大概还是她很小的时候,摔破了膝盖,自己下班回来,她委屈地扑进自己怀里大哭,一边给自己看伤口,一边讲在学校都没有哭。

成年以后,于婉华还没见过女儿在自己面前这样失控地流泪。

可昨晚女儿却在自己身边哭得那样伤心。

于婉华的心很不是滋味。她开始反复回想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

女儿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的电话,小心翼翼的试探,都被自己用各种借口回避了过去。

当时只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不愿面对那令人恐慌的可能性,却从未细想过,女儿在电话那头,是怎样的失望,她明明那么想跟自己分享她生命中重要的人和事,却被自己一次次推开。

自己这个当妈的,是不是太过分了?只顾着自己的震惊、不安,却完全忽略了女儿的感受和挣扎?

晚上,沈国康照例坐在沙发上看新闻。于婉华给他端了杯热茶,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老沈……”

“嗯?”沈国康眼睛盯着电视,心不在焉地应着。

“你说……咱们是不是,太固执了?”于婉华斟酌着词句,“孩子今天走的时候,那么伤心……我这心里,跟针扎似的。”

沈国康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转过头看她,语气有些不悦:“你就是耳根子软,听不得孩子哭。她现在伤心,总比以后一辈子受苦强!”

“那是咱们的女儿啊!!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

于婉华也来了气,声音提高了一些,“看着她那样,我能好受吗?!”

沈国康被她噎了一下,脸色沉了沉,半晌才闷声道:“我怎么不心疼心澜?我就是心疼她,才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走错路!你现在心软,以后有她的苦头吃。社会的压力,周围的眼光,老了以后的孤单……”

“到时候我们都不在了,心澜该怎么办?”

“可是……”于婉华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迟疑和困惑,“心澜带回来的那个孩子……我看着,好像也不是那种……不靠谱的样子。干干净净的,说话也礼貌。云舟也都一直夸她,说那孩子对心澜是真心实意的,人也有担当。我们……是不是太武断了?连了解都不肯了解一下,就直接全盘否定?”

沈国康重重地放下茶杯,发出“咚”的一声响。“再好有什么用?!再好她也是个女孩儿!比心澜小了那么多!两个女孩子在一起,能有什么好结果?啊?这是违背自然规律的事情!你现在被她哭一哭就动摇了?原则问题能动摇吗?!”

他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于婉华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知道再争论下去也无济于事,她叹了口气,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过了许久,她才又轻声开口,“过段时间,我想请几天假,去上海看看心澜。”

“心澜不是刚走吗?”

“孩子那么伤心的走,我心里不舒服。”于婉华低声说,“想去看看她,看看她在上海过得怎么样。”

夜渐深了。

于婉华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身旁的丈夫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但她知道,他也没睡着。

她想起很多年前,沈心澜还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整夜整夜地哭闹。她抱着女儿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哼着歌,直到天亮。

那时候的女儿那么小,那么依赖她。

是什么时候开始,女儿不再需要她哄着入睡了呢?是什么时候开始,女儿有了自己的秘密,自己的世界,自己的选择,而那个世界,她这个母亲却进不去了?

于婉华闭上眼,泪水无声地滑入鬓角。

也许,真的是她和丈夫太过固执。他们以爱为名,筑起高墙,却忘了问问墙内的人,是否需要这样的保护。

上海的生活回归了原本的轨道。

日常的琐碎慢慢抚平着假期留下的沟壑。

沈心澜在丁一不着痕迹的体贴陪伴下,心情确实缓和了不少,丁一用行动填满她可能感到落寞的时刻。

沈心澜本身就是情绪极其稳定,且深谙自我调节之道的人。那些伤人的话语带来的刺痛不会立刻消失,像细小的沙砾埋在心里,时不时硌一下。

但她懂得接纳这种情绪,允许自己难过,也懂得将注意力转移到具体的生活和工作中去。

作为多年好友兼合伙人的苏雯,敏锐地察觉到了沈心澜的低落。

这天下午,最后一个来访者离开后,苏雯敲了敲沈心澜办公室开着的门。

“晚上有事吗?”苏雯倚在门框上,问得随意。

沈心澜正在整理记录,抬起头:“没什么事,回家。”

“别回了。”苏雯走进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家那位出差了,一个人吃饭怪没意思的。去我那儿吧,我下厨,咱们喝点,聊聊天。”

沈心澜心里一暖,知道好友这是看出来了,想陪陪自己。她笑了笑,没再推辞:“好。”

苏雯笑起来,“想吃什么?尽管点,苏大厨今日营业。”

晚上,苏雯做了几样拿手小菜。

两人就在开放式厨房的小吧台边坐下。

苏雯开了瓶酒,给两人都倒上。

“来,先走一个,”苏雯举起杯,“庆祝我们又平安无事经营工作室一年。”

沈心澜失笑,跟她碰了杯,酒液滑过喉咙,带来微微的暖意。

几口菜下肚,闲聊了几句工作室的趣事和最近的八卦,气氛松弛下来。

苏雯放下筷子,看着沈心澜:“说说吧,回去一趟,不容易吧?”

沈心澜握着酒杯,沉默了片刻,组织着语言,将国庆期间回家,父母安排相亲、被迫摊牌、父亲的震怒、最后的争执……缓缓道来。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苏雯只是静静地听着,适时地给她添酒,作为心理咨询师,也作为沈心澜多年的朋友,她太清楚这种来自至亲基于“爱”却造成伤害的冲突,有多么消耗人。

等沈心澜说完,苏雯才轻轻叹了口气,拿起酒杯跟她碰了碰:“辛苦了,心澜。”

“还好。”沈心澜摇摇头,又喝了一口酒,“迟早要面对的。只是……真的面对的时候,比想象中还是难一点。”

“你爸那句话,典型的认知失调和情感绑架。他把自己的职业成就、社会价值,和你个人的性取向强行关联并对立起来。”

“我知道,理论上我都明白,可情感上……那毕竟是我的父母。”

沈心澜苦笑:“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不是他们的女儿,只是一个普通的来访者,带着同样的问题来找我咨询,我会怎么分析,怎么引导。”

“但放在自己身上,还是会难过,会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什么,让父母蒙羞了。”苏雯接过话头,“即使理智上知道不是你的错,情感上还是会被卷入那种愧疚和自责里。这很正常,我们都是人,不是机器。”

苏雯给沈心澜的杯子续上酒:“心澜,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清晰、坚定、同时也在努力共情和理解父母的局限。这条路很难,尤其是对我们这个年纪、这种家庭背景的人来说。但你和丁一,你们都在努力,而且看起来,你们彼此的支持系统很稳固。这比什么都重要。”

“嗯。”沈心澜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朋友的理解和肯定,像一剂温柔的良药,缓解着那些难以对丁一言说的、更深层的自我怀疑。

“丁一她……真的很好。这次回去,她的压力也不小,我父母对她很冷漠,但她一直都在安慰我。”

“看出来了。”苏雯笑,“你回来这几天,虽然还有点没精神,但眼神是定的。要是没有她,你可能得更长时间才能缓过来。”

她举起杯,“来,为你找到了这么好的女朋友干一杯。”

沈心澜也举起了杯。

两人边喝边聊,话题从沉重的家庭议题,渐渐扩散开去,聊起大学时代的糗事,聊起各自对未来的规划,聊起苏雯婚后生活的一些烦恼。

酒精慢慢发挥作用,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脸颊泛起红晕,眼神也带上了微醺的迷离。

不知不觉,两人都喝得有些多了。

等丁一处理完工作,到苏雯家时,按了好几下门铃,才有人来开门。

门打开,一股淡淡的酒气飘出来。苏雯脸颊红扑扑的,眼神有点飘,但还能站稳,看到丁一,立刻咧嘴笑起来:“哟!丁一来啦!来接你澜姐啊?”

丁一往里一看,沈心澜正趴在吧台上,手里还握着一个空酒杯,听到声音,慢半拍地抬起头,眼神朦胧地望过来,看到丁一,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有点傻气的,异常温柔的笑容,软软地叫了一声:“一一……”

一看就知道两人都没少喝。

她走到沈心澜身边:“澜姐,我们回家吧。”

沈心澜看着她,乖乖地点点头,伸出手。丁一扶着她站起来,发现她脚步有点虚浮,索性半搂半抱地将她揽进怀里。

“苏雯姐,你自己行吗?”丁一扶起沈心澜,担忧地看向苏雯。

苏雯拍着胸脯:“放心,姐没事儿!这点酒小意思!你们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丁一道了谢,小心地揽着沈心澜的腰,慢慢往外走。

到了楼下,晚风一吹,沈心澜似乎清醒了些,回家的路上,沈心澜异常安静。

她侧着头,望着窗外流动的夜景,霓虹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丁一时不时看她一眼,心里满是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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