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祈越没有将西装穿得很规矩,纽扣解开,风吹着衣衫贴紧他消瘦却并不羸弱的身躯,侧面看薄薄一片,雪花似地白和冷。
无法言语的清寒感。
而这类太难得到或挽留的高岭之花,总会激发他人强烈的征服欲。
庞萦思下意识摸了摸胸口,从激奋的心跳中确认自己一见钟情的事实。
应祈越没留意她的反应,将茶杯推过去。
正巧庞萦思也伸手接,与他的指尖不小心相触,引起过电般的颤栗。
她立马垂下头,像朵含羞的花儿,脸颊泛着薄红,娇怯地说谢谢。
应祈越落座,毫不热络地答:“不必客气。”
这还是庞萦思第一次清楚听见他的声线,有些低,富有磁性,有点磨耳朵,与清冷斯文的外表不同,极具反差。于是对他的好感又加深了几分。
雨一直下,不见转小的征兆,噼里啪啦的响声挺久了只觉得吵。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石桌,面对面安静待着,连眼神交流都没有。
耗到没有耐心的一方先提出离开,这场荒谬的相亲便能结束了。
应祈越这么想。
庞萦思事先对他寡言少语的性格有所了解,所以她不介意主动打破沉寂。稍作思考之后,她选了个相对妥帖的话题切入:“这是一对敦煌莲花茶盏?”
闻声,应祈越徐徐转回视线:“嗯。”
“入窑一色,出窑万彩。不愧是老祖宗传承千年的审美。”
庞萦思真诚地夸赞,随后不知道想起什么,莞尔一笑:“我爷爷爱茶,受他老人家的影响,有一阵子我也痴迷于收集漂亮的茶盏,得到之后又觉得应该搭配更好的茶叶、茶宠之类的,一下子没收住买了很多...这在经济学领域被叫作什么来着?”
应祈越:“鸟笼逻辑。”
庞萦思忙不迭点头:“我很久之前在书上看到的,内容记不太清了。”
应祈越便顺着多解释几句:“是由著名心理学家威廉·詹姆斯提出的心理现象。当人机缘巧合之下获得一件物品,往往会出于惯性思维,继续购入更多与之相关的东西,即便这些不是刚需。为了映证这个说法,詹姆斯与好友卡尔森打赌,给对方送了一个精致的空鸟笼,最终成功让卡尔森养了鸟。”
他语速不紧不慢,吐字发音清晰饱满。
应和着淅淅沥沥的雨,宛如优美的旋律。
即便不是自己感兴趣的领域,庞萦思仍然津津有味地听着,眼中对他的欣赏毫不掩饰。
待他说完,她问:“你对这个感兴趣?”
有鸟儿躲在亭子下方扑棱翅膀,应祈越的注意力罕见偏移一瞬:“...什么?”
庞萦思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并不介意,笑笑:“上午应爷爷带我参观了负一层,里面保存着你收集制作的标本,又听阿姨说你一直热衷于生物学科,我便误以为你是为了继承家业,才不得不选择金融。”
譬如穷人绞尽脑汁图谋生计,富人也得想方设法确保资源能够永恒的传承下去。
稀松平常的事,没什么值得拿出来说道的地方。
只不过,庞萦思私认为应祈越不是个会乖乖服从摆布的人,所以产生了一丝丝探究的兴会。
短暂的无言过后,应祈越道:“谈不上热衷。”
收集制作标本,是因为同龄人的活动被钉上“无意义”的标签,他无法参与其中,只好从长辈允许的范围内找点事情做。
就读金融专业亦是家人共同商议之后决定的。
他们只需要应祈越服从,在实行过程中保持绝对的理性和高效,结果成功即为有意义。
“我小时候很喜欢装扮洋娃娃,人生第一个梦想是成为服装设计师。”庞萦思说。
“后来为什么选法学?”应祈越顺势问。
他没有私下了解过这位相亲对象,扛不住左韵见缝插针地念叨,再加上他脑子出奇的好用,听见、看到的内容达到三遍及以上就很难忘掉了。
他知道她的基本信息,包括她就读的国外大学以及专业。
但也仅限于此。
庞萦思却误认为他在释放对自己特殊关注的信号,心跳漏了一拍,不自觉讲出实话:“是家人商议之后决定的。”
刹那的讶然划过,应祈越掀起眼睑,落座之后第一次真真正正地看向她。
自打记事起,他人生的各个阶段总有不同的人占据领导地位。
那会对他拥有绝对掌控权的人是他父亲,应景辉。他倾尽所有心血,企图将独子培养成心目中合格优秀的继承人,其余长辈自然赞同这样的做法,且处处给予配合。
在方方面面的规划和控制之下,应祈越很小就彻底失去自主选择的权力。时间一长,面对自己的人生,他的欲-望变得极低,很难说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
他跟她的经历大致相同,细究却又不同。
庞萦思有明确喜欢的事,只是暂时受困无法完成。
而拥有热爱这件事,本身就足够令人羡慕。
应祈越难得产生多聊两句的念头,旋即听庞萦思说:“成为服装设计师只是我孩童时期很简单的一个想法,具体怎么实施,该做到哪一步,完全没有规划。现在所走的这条路截然相反,毕业之后我会继续在国外的大学深造,进入庞氏的法务部实习,然后...”
话没说完。
她含羞带怯地看他一眼:“其实,听从家人的安排也没坏处。”
这话如同迎头的冷水,浇灭应祈越零星的交流欲。
他抿唇,扭开脸,躲避她的注视。
亭子里的鸟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
周遭又变得空寂,只剩下小雨唰唰声。
应祈越用手背贴茶壶,一片冰凉。
心想,这场无聊至极的相亲可以结束了。
于是转身从角落处取来雨伞,示意送她回别墅。
庞萦思雀跃地钻入伞下。
雨幕将世界分为伞下和伞外两部分,只有他们共存的这一片狭窄空间,似乎成为恶劣天的安全屋。
暧昧节节攀升。
她紧张到呼吸不畅,反复做心理建设,快走到别墅门前才敢出声:“你,这周末有空吗?植物园有标本展览,要不要一起去参观?”
“抱歉,我要到外地拍摄。”
庞萦思好奇:“拍什么?”
“选修课作业。”
顿了一顿,应祈越补充:“虽然是选修,但最终的成绩对小组内其他人很重要,我不能随便缺席。”
庞萦思暗叹可惜,仍然不愿放弃约他出门,绞尽脑汁思考有没有其它可用的理由。
完全没注意到,客厅只拉了半边的窗帘晃动不停,很明显有人躲在后头偷窥。
应祈越心头涌入烦躁,默默压低伞沿遮住脸,道:“庞小姐。”
客套又生疏的称呼。
庞萦思反应了一两秒:“...嗯?”
“今天见面的目的,你我都心知肚明,那么我也没必要藏着掖着,浪费彼此的时间。”
应祈越停下脚步,示意庞萦思先迈上台阶,接着收起雨伞挂在一旁。
或许因为面无表情,看起来压迫力十足。
庞萦思延续了一路的欣喜渐渐打消,预感不妙。
应祈越开门见山道:“庞爷爷只有一个儿子,庞叔叔也只你一个女儿,庞氏未来势必要落在你和你丈夫手里,所以,他们相当着急想要个优秀且靠得住的男性辅佐你。”
“不过非常可惜,我没有恋爱或结婚的打算。”
他眸光冰凉,语气近乎冷酷:“择婿的条件一成不变,但选项永远在流动,祝你们早日找到符合条件的人选。以后若没必要,就别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