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书韫内心翻云覆雨,脸上却露出体面的笑,对石倪说:“多谢。”
两人聊了会家常,话题自然而然又拐回到共同好友身上。
石倪谈及丛莺莺的感情生活,感叹她有喜欢的人,前途也一片光明,眼看着她发展的越来越好,难免操心起身边这个小姑娘。
二十露头的年纪,活得却像个苦行僧。
石倪叹:“为什么离开应家?”
“起先跟应爷爷提的就是暂住。现在找到了实习单位,还有一份可观的兼职收入,自然要搬出去了。”
冯书韫答得风轻云淡:“我只是习惯把人生计划想在前头。自己有手有脚的,总不能依靠着应家的资助过一辈子吧,总得尝试着努力一把。”
石倪不懂冯书韫的想法,当初为了获得这个资助的机会,她们耗费多少苦心,现在应家那边没表态,她怎么轻而易举就要放弃。
况且,“实习不等于就业,兼职也不等于安稳,这份收入有随时失去的风险。在泉夏这样的地方,你又这么年轻,单打独斗根本很难立得住脚,更别提你家里...”
话语戛然而止。
石倪不忍说下去了。
冯书韫反倒冷静,像个没事人一样:“我得有个试一试的机会,失败没关系,大不了卷土重来,但躲在应家的庇护下,并不代表一生无忧。”
两人对隐藏在如今平静下的风浪心知肚明。
早晚做出改变都一样。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石倪喃喃:“我只是建议你再等两年,别这么着急。”
冯书韫感激石倪,所以不跟她犟嘴,颔首说:“容我再考虑考虑。”
正聊着天,院落里传来叮叮当当焊装铁架子的响声。
两人的注意力被转移。
石倪解释说,这是为民宿的住客们准备的烧烤架,篝火晚会结束之后可以带着伙伴来吃烤肉。
冯书韫联想到应祈越被孜然味熏到连连后退的惶恐表情,觉得有点儿好玩,嘴角噙着笑,耸一耸肩,俏皮道:“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石倪:“嗯?”
“他不吃烤肉。准确来讲,他不爱吃外食。”
话音落地的那秒,空气亦有片刻的凝滞。
冯书韫敏锐地发觉一丝危险,后颈汗毛直立,猛然转过头。
身后不知道何时站了个人。
古镇海拔高,早晚温差大,现在正值落日时分,风吹得愈发凉。应祈越大概出来很久了,眼皮和鼻尖红彤彤,额前的发被吹起,乍看起来有种破碎的美。
只一眼,冯书韫就无端端感到心虚。
还没组织好找补的话术,应祈越便无视她们,径直走到一旁落座,兀自安静地眺望远山,清透的眼珠倒映着夕阳的光辉。
构图完美,仿佛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石倪凑到冯书韫耳畔,呢喃:“难怪...他长得确实帅。”
难怪什么?
她不懂,却也不问。
应祈越的出现,像一双无形的手摁下她的静音键。
冯书韫暂且不想开口,再被他听见任何一个字。
说来说去,她最怪无法控制自己,竟然开始下意识揣测他的习惯。
...这样不对。
冯书韫懊恼地咬唇,心下再一次重复,警告自己:这样不对。
-
夜晚很快降临,古镇变得异常热闹。
许多游玩的客人为晚会提前租了一套当地服饰,银饰在月光下闪着粼粼波光,前往会场的小路上回荡着悠扬的民歌和饰品撞击的脆响。
为拍摄效果考虑,冯书韫也换了一套装扮。
衣服是石倪的,尺码对她而言有些大。
尤其胸-部。
她不得不垫棉花撑起来,一路上如履薄冰,生怕一不留神掉落内馅,当场社死。
作为晚会的主办方之一,石倪提前到场帮忙占好位置,碰过头之后,还不忘给他们指明在哪个位置拍出的景色更震撼。
“诶,小帅哥。”石倪毫不避讳,偏要依个人喜好叫他:“篝火晚会很有趣的,到时候大家都会参与进来,你现在去租一套衣服完全来得及。”
冷不防听见这个称呼,冯书韫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险些厥过去。
应祈越素来淡定的表情泛起微妙涟漪,用类似无法置信的眼神看着石倪,嘴唇轻抿,没吱声。
待石倪离开之后,应祈越悠悠转头,看向旁边的人。
“你朋友?”
他语调平直,教人分辨不出情绪。
冯书韫尴尬挠头:“...对。”
担心他不爽,她安抚道:“石倪的性格一直这么风风火火、不拘小节,但人很热情,没什么坏心思。如果冒犯到你,我替她说声对不起,之后一定会制止她的。”
应祈越没接这茬,动作利索地支起三脚架,将相机交给冯书韫保管,拿起响个没完的手机,到外头僻静的地方接电话。
一直到篝火晚会开始前夕,仍不见影儿。
冯书韫带上贵重物品,用空包占着位置,出去找人。
长巷内遍布青苔,湿滑危险,入夜之后鲜少有游客走这边。
会场出口只有两处,应祈越不在另一头,势必就在这儿。
房檐上每隔几米挂着照明用的灯笼,但光线昏暗,冯书韫一手拎着裙摆,每一步都格外小心,唯恐摔倒。
没走多远,她捕捉到他断断续续的声音,猜测人就在附近了,于是没再靠近,转而登上石倪指定的小山坡,打算先拍摄一段群像。
无奈她不懂相机,不知道摁到哪儿,录制变成拍照,死活调不回来了。
索性破罐子破摔,不再执着于视频,自个儿琢磨着角度拍照。
广场上燃着点点火光,像极了天空的繁星坠落凡间。
穿着民族特色服饰的人聚集在火堆旁,进行晚会开始前的仪式。
场面壮观且神圣。
镜头一晃,拉近。
小山坡附近围着一圈宅子,青瓦灰墙,爬满藤蔓。院中或有弯脖子树探出头,或有几株浅紫色的喇叭花,美不胜收。
冯书韫一一收入镜头,逐渐从中找到拍照的乐趣。
沿着藤蔓生长的痕迹,镜头下滑,先看见堆砌整齐的砖块,以及墙外嵌着的保护文物建筑的牌子,随后,伴随着轻巧的脚步声,一抹白忽然闯入画面。
应祈越站在矮几级的台阶上,稍仰头,不声不响地注视着她。
昏暗光线仿佛天然屏障,隐藏起他的大半张脸。至于曝露在外的那部分...瓷白肤色、红艳的唇、五官立体,一股非人的浓烈诡异感扑面而来。
冯书韫心口咚得一响,做贼心虚似的,赶忙放下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