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倪笑得开怀,视线瞟向不远处,意味深长道:“看来,今晚不用我帮忙了。”
“还是要的,你得盯着放音乐。”
冯书韫听得出她什么意思,直接戳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石倪装听不懂:“哪种关系?”
冯书韫抿唇,眉心微蹙,很明显不乐意了。
石倪知情识趣地闭嘴,随便拉个人过来问该怎么操作音响。
前期的准备工作很快完成,冯书韫站定之后抬起头找应祈越。
散场之后,观众席的灯全关了,四周陷入浓郁的黑。风吹开云,泄露出丝丝缕缕的微冷月光,帮她顺利锁定他的位置。
应祈越身姿挺拔清削,仿佛一缕似有若无的薄烟,清冷又很遥远。
尽管看不清他的脸,但她想象得到他冷淡的表情、无欲的眼神,比起其他异性带有目的性地打量,这种从容的注视反倒更让人无所适从。
冯书韫阖上眼,尝试用深呼吸控制不安分的心跳,同时止不住的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有坚决的制止他留下来。
直到石倪大声叫她,告知音乐已经准备好了,冯书韫才从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里抽离出来。她定了定神,冲观众席的方向举高高起胳膊,比了个'开始'的手势。
应祈越看见,摁下录制键。
在国外生活的那几年,凡公休日,左韵一定会带他去看音乐剧。
比起把他培养成为一个合格的家族事业接班人,她更希望他人格健全,起码要跟同龄人有共同话题可以聊,而非整天只知道捧着书看,或者去地下室摆弄他那些令人脊背发凉的标本。
艺术则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一个熏陶方式。
只不过,这个决定从始至终都与应祈越的个人意愿无关。
他被迫放弃参加读书或标本交流会,没办法上球场、登山或做其它的运动,只能服从安排在大剧院里待着听音乐、看舞蹈、赏故事。
美名其曰:陶冶情操。
只完成这些还远远不够。
他必须像旁人一样为演出振奋鼓掌、长吁短叹,或者流泪叹惋,否则左韵就会怀疑他不具备正常人应有的喜怒哀乐,嚷嚷着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对彼时的应祈越而言,简直是漫长青春期里最严重的情绪霸凌。
时间一长,他发现对人生方方面面都毫无掌控力,干脆放任自己陷入消极的境地。
……
这支舞蹈很短,约莫一分钟,应祈越晃神的功夫便结束了。许是因为还沉浸在往事中,大脑没能成功控制肢体,他暂时忘了她的叮嘱,抬手放大画面。
冯书韫姣好的笑颜骤然呈现再屏幕上。她额头遍布细密的汗珠,妆面仍然完好,眼仁仿佛涂了一层闪粉,亮晶晶的,渗透出浓郁生机和野心。
灵魂饱满生动,整个人都变得格外充盈。
应祈越对着屏幕盯了很久,心口仿佛被重拳砸过一样,逐渐泛起异常的潮流。他很用力地摁了一下作怪的位置,转瞬发现画面中又多了个人。
音乐一停,石倪迫不及待地走近广场中央,向冯书韫竖起大拇指。
两人简短地说了几句,冯书韫拎起裙摆,向观众席跑来。
“辛苦你了。”
她站在栏杆下方,仰起头努力看他,胸膛起伏明显,气息不稳。
应祈越神情淡漠,压根看不到多余的情绪。
他将相机递过去:“检查一下。”
“不用不用。”
冯书韫很信任他的技术,转而道:“我去收三脚架。”
这个她懂怎么弄。
最初的计划实操起来才发现两人的分工其实蛮不公平的,上镜的部分少之又少,大多数时间只有应祈越扛着沉重的设备到处取景,后期也要靠他,今晚又劳烦他干额外的事情...
冯书韫过意不去,想着多少帮他干一些活儿。
三脚架确实沉,还有其余零散的设备,换别人来恐怕很难一次性都拿上,幸亏冯书韫在个子没有土灶台高的时候就开始背着箩筐上山摘野菜,练就一身怪力,完全没在怕的。
冯书韫很有条理的先将零散东西装入包里,接着去收三脚架。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很轻,被寂静黑夜衬得格外明显。
冯书韫以为是应祈越,便没回头,声音脆脆地说:“稍等一下。”
回答她的却是石倪:“小帅哥已经走了。我看他一个人,天又这么黑,问他要不要灯,结果他连个正眼也没给,冷得像块冰。”
冯书韫动作不停,口吻温和的提出建议:“别叫他小帅哥,他不乐意。”
石倪一时沉默,看了她背影一会,突兀地开腔:“他在学校里很受欢迎吧。”
冯书韫说不知道。
脑袋里却有另外一道声音自我反驳。
她知道很多女生暗恋他,但却不敢追求。
大概因为他各方面都优秀到遥不可及,性情又冷,浑身透露着'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气质,让人贸然靠近他便会产生浓烈的不配得感。
石倪又问:“同在一所大学一个小组,你又受应家资助,怎么关系这么生疏?”
“生疏才正常。”
冯书韫缓过劲,呼吸不再急促,声线也恢复以往的冷静。但石倪仍觉得,刚刚她像只百灵鸟那样说'稍等一下'的语调最可爱,也最贴近这个年龄段小姑娘该有的形象。
不过这个话题很该就此打住。
她并不想做一个讨人烦的大人。
两人合伙搬着三脚架回民宿,迎着惬意凉爽的晚风,缓缓地踏着青石板往前走。冯书韫在前头,手里拎着盏小灯,光影随她的步伐一摇一晃。
石倪问起冯书韫的实习单位,得知她顺利通过面试,由衷的感到开心。随即想起什么,她露出困惑的神色:“那为什么还要提交作品?”
“走个流程而已,指导老师并不一定会看。”
但是,不一定不代表百分百。
所以冯书韫没有敷衍了事。舞蹈重新编排过,伴奏也是她自个儿琢磨着剪辑的,还特地挑选风景优美的场地,做了精美妆造。
但凡有一丝丝可能性,她都会拼尽全力争取到工作机会。
寨里已经歇下了,放眼望去一片黑,只能听见躲在草丛里的虫鸣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沿石阶一路向上,走到半腰便闻到浓郁的香料味。
栅栏门虚掩着,几米远外架起烧烤炉,浓烟滚滚。
为了照顾已经休息的其他住客,院内没放音乐,大家交谈时格外注意降低音量,安静的聚在一起享受美味宵夜。
斜对面被篱笆围起来的天台上零星坐着几个客人,配着酒,欣赏夜空繁星。因为没亮灯,乌漆嘛黑的,根本分辨不出背影是谁。
冯书韫随便一瞥,敏锐地捕捉到那个过分显眼的存在,脚步突地被钉在原地。
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孩,指头的番茄酱没擦干净就敢拽别人的衣角。
应祈越慢半拍才有所动作,眼皮徐徐下垂,视线顺着力道放低,一声不吭地盯着他。
那眼神太过直白锐利,冯书韫作为旁观者都止不住的头皮发麻,恨不得一个箭步冲过去阻止小孩继续他的冒犯行为。
转瞬,却见应祈越顶着一张雷打不动的厌世脸,对小孩说:“叫声哥哥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