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会儿,他才想起她快毕业了,平时肯定比自己更忙,并非随时都能赶来赴约。
今天突然找她谈及租练舞室的事情,反倒显得他在无事献殷勤。
罗高飞愧疚愈演愈烈,像个犯了错而手足无措的小孩,不知道该说什么挽回场面。
所幸冯书韫从不会让他下不来台。
她妥帖收起那张其实并不需要的宣传页,郑重其事地道:“谢谢你。”
罗高飞勉强挤出一抹笑,唇色发白:“今天突然约你出来,没耽误你正经事吧?”
冯书韫摇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催他喝完牛奶,说是有利于睡眠。
罗高飞依言抿了一小口。
因为不太习惯这股甜味儿,表情轻微地抽动一下。
他忍耐着不适,仰头灌完,起身去丢垃圾。
用餐区正对着空调热风,不多时,冯书韫冰冷的手脚慢慢回温,她摘掉帽子,对着镜子反光整理凌乱的头发。
没了遮挡物,一张素净的古典面庞彻底暴露在灯光下,鼻尖跟唇色红彤彤的,棉服上还残存着没干透的水痕。
罗高飞这才注意到她没带伞,很是自责地道:“我应该去接你的。”
“没事,我坐公交车也一样。”
冯书韫把帆布袋递给罗高飞。
里头装着之前她穿走的那件外套,已经洗干净了,飘着淡淡的熏香味儿。
罗高飞不敢多闻,很用力地捏着带子,佯装淡然地推开门,示意冯书韫先离开。
这地方比较偏僻不方便打车,最后一班公交车十分钟前已经离开,好不容易等到网约车接单,师傅赶来还得有一阵子。
小雨没停,砸着伞面噼里啪啦作响。
视线里偶尔划过一抹微小的白。
冯书韫伸手去接,想看看究竟是不是雪,可惜刚落入掌心便融化成了一滩水。
旁边的罗高飞却只注意到她被冻红的面颊,呵出的热气袅袅升起,变成白色的烟雾。
他提议她先进店里暖和,留他在外面等,却被拒绝。
冯书韫:“一冷一热的,会感冒。”
很有道理。罗高飞没犟,暂时将雨伞交给她,浑身上下到处翻兜,终于找出一片暖宝宝。
垃圾桶在距离很近的地方,罗高飞攥着外包装飞快跑过去,浅水坑溅起的小水花弄脏他的裤脚,灯影也晃荡不已,仿佛散落一地的星星。
冯书韫盯着看了会儿,等罗高飞带着一身潮湿气再次钻入伞下,她不由分说的将暖宝宝塞给他,冷不防开口:“最近的工作还顺利吗?”
罗高飞表情有一瞬的不自然:“嗯。”
气氛倏地阒寂。
雨线密密斜织,形成透明帘子,期间夹杂着鸭绒一般大小的雪花。
泉夏市今冬的第一场雪如期而至。
不多时,罗高飞开口,声音听起来格外落寞:“确实,出了一点岔子。”
新来的店员是个很擅长嚼舌根的货色,背地里把店内发生的事添油加醋的告知更高一级经理。
短短半个月,罗高飞被约谈三次,管理层甚至打算取消他的店长职位,最后看在他表现一惯不错的份上,决定再给一次机会。
偏偏对那个告状的人,罗高飞满肚子火却没办法发泄。
...玛德。
真不知道如今社会究竟有哪儿不依靠谁谁的关系和面子。
一个破理发店,竟然也得塞经理的侄子过来实习。
罗高飞不仅要把人当作祖宗一样捧着,警惕他别一个不顺心就跑去告状,还得负责收拾对方搞出来的烂摊子。
给顾客洗头时弄坏的毛巾最后全算在了他的账上,他还得背着考核的压力,战战兢兢的跟总部经理按时做汇报。
诚然,理发店的分店店长算不上多大的事业成就,这份小小工作里头的鸡毛蒜皮更不值得拿出来说嘴,尤其不值得告诉心仪的对象。
在冯书韫这儿,罗高飞很希望自己做个有一技之长,能够游刃有余掌控生活和工作,也有能力解决她麻烦,让她放心依靠的人。
所以他避重就轻道:“你专注忙你的事,别操心这些,我都能解决。”
可要怎样才能做到忽视他的悲伤?
冯书韫注定寻不到一个答案。
就算有,她也不想照做。
她脑袋里只有他很小很小时候的模样,肤色被强烈的紫外线晒成健康的小麦色,浓眉大眼的,整天笑得没心没肺,穿着粗布缝的老头衫和短裤满山头跑。
看着像个不服管的混小子,实则比谁都有责任感、讲义气。
那条贯穿他们九年学生时代的湍急河流,每次都得依靠他坚实的臂膀才得以安全渡过。
分明他也只是个小孩,却比任何人都更早领悟到'咬牙忍耐就能降低苦楚'的道理,又因为太早在成人世界里摸爬滚打,一直以来吃了很多很多的苦头,性情变得更加成熟,也更加擅长压抑自己的真实情绪。
压抑,真是个够糟糕的词。
冯书韫垂下头,用掌根轻轻压了压酸疼发胀的眼眶,哽道:“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但是,”她很快平复心情,直视着他,眸光像亮晶晶的碎钻,美的人心肝发颤,“等你想说的时候,欢迎随时来找我聊天。”
冯书韫特地强调了随时,就是为了让罗高飞知道,不管多忙,她永远愿意空出一部分时间给他。
闻言,罗高飞掏手机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耳根晕开羞怯的红。他含糊地嗯声,拍下网约车的车牌号,示意她先走,“我坐下一辆。”
把唯一一把伞也给了她。
可她固执的不要,趴在车窗边认真地看着他,叮嘱:“到家一定记得给我发消息。”
“好。你也是。”
罗高飞后退几步,跟冯书韫摆手道别,目送网约车离开。
雨彻底停了,纷纷扬扬如同棉絮一般的雪花降下,落地的瞬间便融化在水坑里。
风也配合的停止,天地霎时间一片寂寥。
罗高飞抹了一把脸上潮湿的水汽,心口的位置仍鼓鼓囊囊的。
——他险些因为她寥寥几句就陷入假性恋爱。
拍拍脸,强制让精神振作起来,罗高飞小跑穿过马路,到对面等车。
这儿的公交站灯坏了,因为地处偏僻也没人来修,四周黑黢黢一片。
罗高飞冻得缩起脖子,把折叠伞夹在腋窝下,双手抄入口袋取暖。
趁车没来,他预备先到车棚下躲一躲雪。走近才发现长椅上坐着个人,背脊挺得笔直,不声不响的像死了一样,吓得他够呛。
以防夜半遇见神经兮兮且有攻击性的人,罗高飞谨慎地收回脚,站回棚外的檐下。
没几分钟,网约车开着远光灯停靠在路边,光线晃过车棚,照亮那个默不作声的人。
罗高飞经过时瞥了一眼,意外发觉这男生长得细皮嫩肉的,有种说不清楚的漂亮,衣着打扮也很直观的精致,不似脑子有毛病的人。
罗高飞犹豫一秒,凑到车窗边请司机师傅稍等,返回棚下主动跟人搭话:“嘿,哥们儿。这么冷的天,又下着雪,你在这儿根本等不到出租车的。如果你也回市里,咱们可以拼个车啊。”
“……”
回音在棚顶转了几圈彻底消散,仍没有得到回复,时间似乎被摁下慢速键,连落雪的速度也变得缓缓,直至对方完全抬起头,露出一张瓷白且湿漉的脸,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潮湿的水汽攒聚在他眼里,瞳仁黑黢黢的,盯着雪幕当中虚无的一点,跟丢了魂儿一样。
这与隔着屏幕欣赏明星美貌的感觉截然不同,现实中突然出现这么一个长相完美无缺的人,带来视觉冲击的同时,只会有一种浓浓的伪人感,毛骨悚然。
罗高飞心头那股诡异感愈演愈烈,无比懊悔一时热血上头做出的行为。
下一秒,男生拎着透明伞起身,个子竟比他还高出一截,黑魆魆的影子投落,压迫感极强。跟外表展现出的泠然不同,他态度意外的斯文,声音淡的像一吹即散的雾:“多谢。”
罗高飞见他是个可以正常沟通的人,顿时松了口气,笑开:“没事没事。”
车内开着暖风,热乎乎的。
罗高飞被冻僵的身体逐渐活泛起来,拿出手机,挨个回复微信消息。
旁边的人始终静悄悄,导致他过了好一阵才想起来提醒:“你要去哪儿?跟师傅说一下地址。”
“扶浚区白同汾大道,津云大风景区以北三百米。”
“……”
太过耳熟的地方。
罗高飞敲字的动作一滞,意识到什么,不敢置信地望过去。
车窗外的光影飞速掠过男生。
他觉察到他的讶然,却没什么回应,眉宇间充斥着冷淡疏离,仿佛跟现实世界隔着一层薄纱,神秘又朦胧。
语速不疾不徐,讲完后半句:“丽松别墅,66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