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晚了,章磊打开了灯,大厅瞬间亮起灯光。
“快关上!”
洛云翻过台子,试图关上,可惜已经晚了,墙壁上冒出一些水珠,慢慢汇集成人形。
老人小孩,男的女的,四面八方向他们聚集。
“走!”
几人匆匆往船外跑去,但是这些人并没有攻击意图。
时辞把拿到的东西塞在怀里,匆匆下船。
“我草,那什么东西?”章磊弯着腰喘着粗气。
时辞:“冤魂,墙壁上沾满水珠,灯光产生的影子会给他们载体。”
“你怎么知道?”章磊问道。
“直觉。”时辞看向甘泉庙,“去那边看看。”
一间小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就挨在甘泉庙旁边。
时辞敲了敲门,屋内并没动静,接着又敲了第二下,脚步声窸窸窣窣慢慢变大。
“来啦。”
开门的是个老头,拄着拐杖,有些驼背,抬头看人有些费劲。
“你们找谁啊。”他的声音像是被划伤过,有些刺耳。
眼前的老头眼睛浑浊的已经看不清瞳色,手里握着一根破旧的木棍,感觉轻轻一碰就会折断。裴乐屿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景和知道他心里难受,轻轻走到裴乐屿身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目光柔和,静静地等待他情绪平复。
他第一次见到赵为民时,那句“爷爷”并非只是客套。裴乐屿家境富裕,但大部分钱财都花在了他的身体上。还未出生时,医生就告诉他父母,孩子的心脏缺了一瓣,血液分隔存在问题,生下来最多只能活两三天。
孕期已经无法终止,但他的父母不忍心让他受苦,决定生下来后就将他埋掉。爷爷听说后,在他出生的那天,偷偷将保温箱推走,告诉他们已经把孩子埋了。
小小的保温箱里,裴乐屿身上插满了管子,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爷爷每天都来看他,医生劝他放弃,但爷爷始终不肯。终于,小家伙的腿蹬得越来越有力,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看着爷爷。医生也惊叹这是个奇迹,认为未来可以考虑心脏移植手术。
渐渐地,裴乐屿不再需要插管,但仍不能剧烈运动,许多食物也不能吃。等到他可以出院时,爷爷将他带回了家,告诉了裴父裴母,夫妻两人想尽办法去补偿他,但是裴乐屿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爷爷爱他,不想让他没看到过这个世界的模样就离开,爸爸妈妈爱他,不想让他活的痛苦,他谁也不怪。
小时候,爷爷是最疼他的人。每当裴乐屿看着其他小朋友在外面奔跑玩耍,爷爷不想让他感到失落,便亲手做了一辆小推车,推着他跑。其他孩子吃的那些他不能吃的零食,爷爷总会想办法把蔬菜和馒头做成类似的形状。
每次,爷爷都会摸着他的头,笑着说:“以后咱也能说,咱吃过大鸡腿了,而且是世界上最健康的鸡腿。”
后来他再也没有吃过爷爷做得鸡腿。
裴乐屿的眼眶湿润了。他望着眼前这个佝偻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爷爷……”裴乐屿终于喊出了声,声音有些颤抖。他走上前,轻轻握住爷爷的手,那双手虽然布满老茧,却依然温暖如初。
赵为民浑浊的眼睛有一瞬间怔愣,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嗓子被破坏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时辞让景和拉住他,平复一下心情。时辞微微弯腰:“老先生,今天怎么没去打扫庙里啊。”
赵为民有些呆愣,像是没听懂他再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看样子,赵为民已经不记得他们了。
洛云探究的看着门内的情景,里面很简约,一把木椅,一个火炉,还有个小木桌。里面有扇门,应该是休息的地方。她转回视线到赵为民的脸上,伸手戳了戳时辞。
“刚才在船上那些人里面有他。”
时辞看着他,随即笑了一声:“我们刚从船上下来,能进去喝杯水吗?”
赵为民点了点头。
裴乐屿已经缓了过了,他积极的凑到赵为民跟前:“爷爷,我扶您。”
“那就打扰了。”
“进去吧。”
裴乐屿已从先前的悲伤中恢复过来,他热切地靠近赵为民,语气中带着关切:“爷爷,让我扶您一把。”
赵为民微微颔首,声音沙哑而温和:“那就麻烦你了。”
屋子的空间虽小,但好在能装下几人。老人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则转身去为他们倒水。
就在赵为民背对着他们的那一刻,章磊的双眼猛地睁大,时辞迅速伸手,紧紧捂住了他的嘴,阻止了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
章磊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而时辞的目光则紧紧锁定在赵为民颈后的一个奇异洞口上。透过那洞口,他隐约看见一只眼睛嵌在其中,那眼睛微微颤动,与他的目光相遇时,竟流露出一种求救的渴望。
时辞与那只眼睛对视。突然,浑浊的眼球取代了那只眼睛,一个刺耳的声音幽幽响起:“你在窥视什么?”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无形之手压缩,时辞感到脖子被紧紧掐住,耳边响起潺潺的水流声,眼前浮现出一条巨大的鱼影,占据了整个视野。
“时辞!时辞!”焦急的呼唤声穿透水幕传入耳中,时辞的视线逐渐清晰。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轻咳一声,试图平复心情:“抱歉,刚才有些失神。”
赵为民并未在意,只是平静地看了章磊一眼,然后缓缓离开。
章磊心有余悸,小声嘀咕:“他为什么看我?”时辞接过水杯,微笑着提醒:“你低调点。”
赵为民坐在对面,面对陌生人却毫无紧张感。时辞试探性地问道:“老人家,您识字吗?”
赵为民点点头,时辞继续问:“那您会写字吗?”
老人再次点头,时辞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办了。”
景和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解释道:“习惯了。”他以前是为了记录裴乐屿的身体状况和生活注意事项,后来这个习惯一直保留了下来。
时辞神色淡然,修长的手指接过那本有些陈旧的本子,上面有许多撕掉的残页。他轻声问道:“您怎么称呼?”
“赵为民。”老人简短地回答。
时辞心中明了,老人只忘记了他们。他继续闲聊似的提起那天晚上:“前天晚上我们想找您,给您送点水果,结果您不在家。”其他几人也紧紧盯着赵为民。
赵为民接过本子,虽然腰板挺不直,但字迹却笔锋凌厉,洒脱有力,颇有风骨。时辞几人默默等待,没有催促,只有火棍烧裂的声音在寂静中回响。
突然,烧水壶的尖鸣声打破了宁静。时辞站起身,体贴地说道:“您继续写,我去看看。”他提起水壶,走向卧室。
时辞打量着简陋的房间,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水壶,杯子放在阳台上。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被子,发现是湿的。在海边潮湿是常态,但这湿度明显不正常。
时辞没有多停留,关好房门,正好赵为民写完。洛云把本子递给他。时辞接过本子,纸的边角从平整逐渐变得褶皱,最后“咔嚓”一声,纸破裂了。
‘那天,我被一群混混围堵,他们把我扔到井里,那时候我已经没有知觉了,只感觉自己浑身被包裹住,到井底后,我在里面看到了很多人,都是以前鱼人岛的人,他们消失后没人找到过他们,没想到也被扔进了井底,他们说他们被关到一个叫做鱼圈的地方,天天吃鱼食,只要有人快死了,就会被扔进来,当做海神的食物,妄想海神吃掉食物,一高兴海水就会变清,然后就可以下海捕捉人鱼。’
纸的破裂声并不大,但其他人依旧听见了。时辞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无名的愤怒包裹着他。他狠狠掐了一下手心,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挂上礼貌的微笑。
“您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