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放不下。”

这话说得确实很深情。但是……

“你没有把话说完。”我斩钉截铁。

当初的我虽然非常自我中心，但不会和已经纳入信任范畴的他，在这种事情上闹到分手。现在的我或许会考虑两个人在一起后的未来，但在那个意气风发的十八岁，我从来不觉得世界上真的有什么东西能把两个真心相爱的人分隔开。如果他真的没有放下，那只剩下一个可能了。

我的心跳越来越响，到嘴边的那句质问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我想起之前在车窗上看到的他的手机屏保，电光石火间，有什么东西突然串联在了一起，像击沉泰坦尼克号的冰山一样浮出水面。

那张他用作屏保的照片是我大二发的。当时朋友跟我开愚人节玩笑，我被她吓一跳，和她推推搡搡，说你怎么吓我呀！她呵呵笑着拍下我的窘态，因为事态紧急，照片里的我的脸都被晃得模糊。晚上朋友吃饭后聚会，我输掉了真心话大冒险，愿赌服输，把那张略显尴尬的照片发到朋友圈里。

分手后我删掉了喻文州的联系方式。他是怎么拿到那张照片的呢？

当初我打游戏网恋，他又是怎么恰到好处地点进我的招募、恰到好处地挑选我近期热衷的话题，最后让我喜欢上他的？再往后，他明知道我们过去的隔阂和他的欺瞒，又为什么要邀请我线下见面呢？

我不明白。

“你不骗我也有百来种方式瞒过我吧。”我说，“喻文州，我们当时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分手的？”

他微笑着，似乎是在鼓励我说下去。

“你当初，是想控制我……对吧？我和你吵完架，你当时来找过我。但是，我明明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当时在哪里。”我说。我想我现在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喻文州没有接话。他应该是在判断我的反应。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快走。拒绝他，不要被他骗了。喻文州有一双太会骗人的眼睛。他拥有解决问题、并让事件向他想要的方向发展的能力，牵扯得越久越放不下。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很慢很慢地陈述：这是他表现出来的部分，你和他认识这么久了，你有感觉到他的控制欲吗？他或许只是放不下。你应该知道他的心意吧。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才对。

阴暗的想法谁都有，他在你面前做得不够好吗？这份有些奇怪的爱对你来说是存在好，还是不存在好？

我答不上来。我只能看向他的眼睛，企图从他那里得到一个关于我自己的答案。

他却笑了一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和你第一次去吃茶餐厅的时候，你说，你很喜欢那家店的西多士，下一次还想和我去那里。”

好像确实有这么个事。热恋期，他刚刚通过蓝雨青训营考核的时候，我为了庆祝，请他去茶餐厅吃下午茶。彼时那家店刚刚开业，人满为患，我们等了半个钟头才等到位置。它的西多士确实很好吃，而在我说完那句话之后，紧接着的一句话，我记得我说的是，好喜欢小喻呀。他当时埋头处理着冰激凌薄饼，没有说话。我赌气，凑过去，说，不管未来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可以分开哦。他红彤着耳朵，把切好的沾着甜腻腻冰淇淋薄饼推到我的面前。他说好。

我无话可说。

喻文州这个人的确很可怕，承诺对他而言几近于永恒，当初他当吊车尾的时候都没有放弃过，如今更是不可能。我甚至怀疑，如果我拒绝他，他会潜移默化地创造偶遇，然后让我一次又一次在不知前情的情况下爱上他。

而数年前，我正是潜意识里洞察到他的这份可怕，才提出分手的吧？但如果真是这样，我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掉呢？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他说，“我不会对你说谎。”

“我没有想问的了，但我话还没说完。”我环顾四周，没发现蓝雨的狗仔小队，略略放下心，“你之前不是问我我们这段关系应该怎么办吗？我现在想好了。”

“嗯。”

“我不搞办公室恋情的。”

“所以？”

“所以，我要和你提分手。”我决定狠狠地任性一把，“不好意思啊，plus版前男友。”

喻文州没有被我的挑衅干扰，他牵着我的手，暗暗地问了一句：“也就是说，我还是有机会的，对吗？”

明明之前已经做过无数次心理建设，但真到了这步，我还是没能完全保持冷静，这番话的逻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而喻文州就算在我这颠三倒四的逻辑里，也能精准抓到我刻意留下的语言漏洞。

……这小子，完全就清楚我会怎么做吧。

9.

网恋风波事件过去三个月，我对蓝雨副经理的工作已经得心应手，跟朋友的联系又紧密起来。电话里，朋友对自己的真心被糟蹋的行为非常愤愤不平，她指控我与喻文州的斗智斗勇完全多余：

“你根本就乐在其中吧！”

我很震撼很震撼地瞪大眼睛：“谁说的！我想分手的决心坚如磐石好不好！完全就是喻文州这个男的太会了，我没有办法全身而退，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你听听，你这话说的，你自己信吗？上次你和我打电话抱怨，说‘我下次再也不敢随随便便网恋了’‘再要碰上前男友我真的是倒了八辈子霉’，说什么‘苦头全吃完了，甜头一点没尝到’……”

我刚刚冒起冷汗，正想穿过网线掐着我朋友的肩膀说你快闭嘴啊，肩膀上却恰恰好多出一双手。我的预备男友喻文州则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我的身后，轻轻把下巴抵在我的颈窝，开口第一句话是反问句：

“下次？”

我浑身上下汗毛直立，有一种和别人偷情被正宫抓个正着的忐忑感——我明明什么也没有干，他也还不是我对象吧？

朋友倒也没有给我面子的意思，隔着蓝牙耳机，讲话毫不留情：“有人能治你，是好事啊！”

“好在哪儿呢！”我嘴硬。

喻文州环住我的腰，我头皮发麻，紧紧闭住嘴，生怕自己发出什么不该发出的声音。朋友幸灾乐祸：“唉，也是，轮不到我说好不好。这种事情，还是要看当事人怎么想的。挂了哈！”

电话挂断，我刚想说喻文州你闹够没赶紧放开我，人工智能音响很没眼力见儿地叮咚一声响起，背景音乐欢快：“小喻同学提醒您，去吃饭了。”见没人搭理，它又喊了一遍，声音同样毫无波澜。

我忍不住，戳了喻文州一下，瓮声瓮气：“小喻同学提醒您，是时候去吃饭了。”

“去哪？”他没有松开手，用一种很是腻歪的语气问我。

我用一根手指推开他，摸着发烫的耳朵，往门口走。起身时，脱了一半的外套好悬没给我绊死。为了转移某人的注意力，我不情不愿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茶餐厅。”

他笑了，毫无为“前男友”和“预备男友”身份避险的意思，光明正大地牵起我的手，顺带挽住我的胳膊：

“那我们走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