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莽岭本是北境十九城中最名不见经传的,却因为公主和将军的到来忽然间变得格外热闹。
天色渐暗,街市两侧店铺檐下挂起了北境特有的馒头灯,昏黄的灯火漫过青石板路,映得行人的面容都柔和了几分。我走在大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男女与奔跑嬉闹的稚儿,心中忽而涌上一阵宁静。
雷墨阳把北境十九城治理得这般好,边关安宁,百姓和乐。这么多年,若没有他,北境的百姓还能如此安生地过日子么?
赤翎虎视,琅玕狼顾,若无他在此镇守,这十九城怕是早已烽火连天。
雷墨阳是北境的定盘星。朝中有人对他虎视眈眈,皇帝对他忌惮已深,若再背负上通敌之名,岂不正好遂了那些人的意。
所以,雷墨阳绝不能有事!
于公,他是北境的守护神,于私···他是我的爱人。
不知不觉间停下脚步,抬头一看,竟是驿馆的牌匾。因长宁公主到来,驿馆外布满了重重把守的兵士。
我望向驿馆的大门,知道雷墨阳就在里面。
此刻,我多想不顾一切冲进去,质问他为什么不再找我,为什么那枚玉佩至今仍无回音···
可我终究只是站在那里,攥紧袖口,一步也没有动。
“等金明教事了,我便陪你回碧瑶镇,去提亲。”
“靠脸怎么了?有用就行。”
“那我便让他们知道,就算没有这张脸,这也是一个值得他们把女儿托付一生的人。”
···
夜风卷起我的衣角,我的眼前渐渐模糊了。
正在此时,驿馆门口传来一声:“将军。”
我浑身一震,抬头看去,见一身玄色披风的雷墨阳正跨步出来,刘骁紧随其后。
“将军,”刘骁道:“长宁公主尚在北境,寻人之事不宜动静太大。属下已吩咐亦水和郭呈在苍莽山外围搜寻,且卫残心已死,谢无妄既已答应放人,想必不敢轻易毁诺。叶姑娘若无恙,定会寻机回来。”
雷墨阳脚步一顿,沉声道:“谢无妄此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要他放人,必有后手,我要亲自去寻她。”
他说罢,已翻身上马。
刘骁一把拉住缰绳,急道:“将军!您万万不可以身犯险!那谢无妄诡计多端,苍莽山如今是他的地盘,您若贸然前去,岂不是正中他下怀?”
“你在这守着,如果公主问起来,便说我去巡防。”
“将军!您已不眠不休找了几日了,属下知道您担心叶姑娘,可是您不能孤身一人去金明教的地界啊···”
“阿骁,”雷墨阳出声道:“我若三日不回,你便替我镇守北境,翀儿,交给你了。”
我心神俱震,原来他一直都在寻我。
“将军!属下同您一起去!”刘骁仍紧紧攥着缰绳。
“阿骁,你留下!”雷墨阳沉声打断他:“镇北军不能无主。你在这里,我才能安心去找她,这是军令!”
刘骁身形一僵,终于松开缰绳,退后半步,低声道:“···是。”
雷墨阳不再答话,一拉缰绳,调转马头。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敲在我心口上。
泪眼模糊中,我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跟上去,可又硬生生停住了。
不能去找他!不能去找他!
指甲死死抠进了掌心,我却感觉不到疼痛。
我若此刻现身,他定然不会让我再走!
雷墨阳是何等聪明的人,无论我编出什么理由,他都能从话缝里找到破绽。到那时,我便不能再回去找谢无妄了。
而一旦谢无妄发现我毁诺,他手里那几页旧档就会递进朝中。到那时,雷墨阳北境的功劳便会染上污点,旧案重翻,通敌之罪再起,他这些年的心血,便全都白费了。
我一定要阻止这件事!
我抹了把脸,狠心逼着自己离开。
···
苍莽山脚下,溪水淙淙。
我俯下身去,掬了一捧水洗了手,冰凉浸透指尖。忽然。一阵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兵刃相击的声响,撕破了山间的寂静。
我一惊,忙循声寻去。
绕过一片密林,眼前的一幕让我心头一紧,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伏在昏迷不醒的妇人身上,哭得撕心裂肺。两个身着金明教黑袍的男子站在一旁,其中一人正朝那孩童走去,手中刀尚未出鞘,但意图已明。
我足尖一点,从树后掠出,一掌拍向那人后心。
那人猝不及防,被逼退数步,踉跄回头,满脸诧异,上下打量我:“你是何人?为何身着我教服饰?”
他身旁那人也转过头来,手按住刀柄,目光警惕。
我拉下面纱,冷冷看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我衣襟上绣着的暗金并蒂莲纹,瞳孔骤然一缩,“你···你是···”“不错,我是金明教圣女,曲灵欢!”
那人脸色阴晴不定,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圣女···何故阻拦?”
我看向地上那妇人,又看了看那孩童:“你们要对这个孩子做什么?”
那人抿了抿唇,迟疑片刻:“教主有令,此子命格特殊,需带回教中···”
虽未言明,我却心口一凉。
谢无妄要这个孩子,是因为他命格特殊,还能做什么?
我冷笑:“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能做什么?你们不过是找个由头夺人性命罢了。”
那人面色紧绷:“圣女,教主之命不可违。就算你是圣女,也不能阻挠教中大事。”
我不再与他废话,身形一动,掌风直取他面门。那人举刀格挡,另一人已从侧翼包抄。
两人功夫不弱,至少是金明教三等教徒,大抵认为只是抓一个孩童,犯不着大动干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