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没想到，他居然只身来了赤翎！雷墨阳三个字在赤翎和琅玕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懂。虽然两国是大周名义上的属国，但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他的人头。

人人都道雷墨阳是北境的定海神针，亦是大周的脊梁，他如何能为了我，不顾一切来了这里！

我何德何能，遇到他！

“无咎···”我轻声唤道。

他低头望了望我，却并未言语，只裹紧我身上的披风，抱着我翻身上马，一手牢牢将我圈在怀中。

一侍卫上前，恭敬道：“主子，小公子那边已和我们的人汇合了。”

小公子？冯翀也来了？

我猛地抬头看向雷墨阳。

他微微颔首，声音沉稳：“传信过去，谢无妄不知所踪，让他带人配合苏赫鲁搜寻谢贼下落，若有情况，时刻来报！”

那侍卫领命而去，其余三人均各自骑乘一匹马不远不近地跟在我们后面。

我看得出来，这都是镇北军的人。

不知道这次他来赤翎，带了多少人马，万一被人识出来，亦或是正面撞上金明教的人，他会不会有危险？思及此，我忧心忡忡。

一路上，他一直未再开口，我又分外忐忑。自上次给他下药，骗了他再次回到谢无妄身边，这是我们分别后第一次见面，我知他心中定十分气我。可眼下，他除却初初救下我，这以后却不再同我说话。

如今在马上，他一手圈着我，一手握着缰绳，我抬头只能看到他分明的下颚线和紧抿的唇。

我心里如同冰火两重天，一面为他不顾自身安危来到赤翎救我而震惊甜蜜，一面又极是后怕，一时又想到梦境中他和长宁公主成婚的画面，又酸涩难言，几欲落泪。

心神激荡下，不由喘息渐促，他敏锐地察觉到我的异样，低头朝我看来，目光中多了一丝焦急。

“可是哪里疼？”他终于开口。

我看着他如此，不由红了眼眶。天知道这段时日来，我有多想再听到他的声音，我曾经一度以为，我再也听不到了。

见我未答话，他明显有些慌了神，一夹马腹催马快行，又嘱咐快速跟上来的护卫，“告诉冯督帐，姑娘身体不适，不宜奔波，我先带她回去，让冯督帐先安顿人马，再行会合。”

“是，主子。”

不多时，行到一处营地，他翻身下马，又将我抱下，快速向其中一座帐内走去，一面连声吩咐：“唤登珠来。”

我被抱进帐中，轻轻放在榻上。随即被他一把卷起我的袖子，交错的血痕便露了出来。

他望着伤口，一时间似乎怔住了。

“主子，登珠到了。”

帘帐掀开，一个穿着赤翎女子服饰的圆脸姑娘进了来，先向雷墨阳行礼，随即快步上前，查看我的伤势。

雷墨阳松开我的手臂，缓缓站起，在榻边沉默地看着登珠为我上药，包扎。

登珠很是细心，不仅为我双手上的伤口细细上了药，还替我清理了身上其他细微的擦伤。

“将军，属下已检查过了，姑娘身上只手腕处有伤，其余皆是皮外轻伤，不妨事。”

雷墨阳恍若未闻，登珠也不急，只恭敬侍立一侧。

良久，他似乎回神，轻轻颔首，“这两日你不必走远，那仁那里自会有人替你，不会被察觉。”

“属下明白。”登珠应了。

很快帐子里又只剩下我和他。

本已麻木的伤口上药后开始变得有些微火辣辣的痛感，我轻轻嘶了一声。

他向我看来，我登时一股委屈涌上心头。

“无咎···你不理我了吗？”我小心翼翼地唤他。

明明之前在祭台的时候，他还抱着我说别怕。

半晌没有声音，我心里慢慢发凉，自己也觉得讨了个没趣，便咬牙忍痛撑身下榻，汲上鞋便要往外走。哪知刚迈步便被拦腰抱住。

他凉声道：“你身上有伤，还要去哪儿？”

我赌气道；“我上在手，又不是脚，如何走不得，将军已经让人帮我敷了药，如今我哪里有理由继续留下来，待在这里只会徒惹人生厌！”说罢便要推开他，哪知他的双臂坚硬如铁，推了几次纹丝不动。

“将军还要做什么？”我抬眸看他，“是，适才你救了我的命，小女子感激不尽。我也想报答将军的大恩大德，只是如今赤翎王庭对我的身份仍有疑虑，我就是个烫手山芋，我不能再连累将军了。将军放我走罢。”

“所以，你便是这般对待你的救命恩人？”他气笑了，“我几时同意你走了？”他凤眸眯起，向来温和的眼神中染上厉色，“还是说，你仗着我对你的情意，便肆意糟蹋自己？”

我未料及他突然如此，心中不由颤了一颤。此刻的他，并不是我熟悉的雷墨阳，而是那个真正杀伐决断的镇北将军。

是了，我能如此任性，难道不是我笃定他对我的情意？

可如今的我，又如何还有任性的资本？从我给他下药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负了他了。

人，总要为自己做错的事付出代价，哪怕，是善意的谎言。

见我垂眸不语，他似乎笑了下，在我震惊的眼神中，从怀中摸出一封信，“你不是还托苏赫鲁告诉我，你要大义凛然地赴死···”

“不是那样的！”我急急打断。

“哦，那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打算？”他逼近我的面孔，“怎么，叶女侠是要交代遗言？好让我到时候替你收尸？是不是还得让人赞颂你一声高义？”

我只觉得全身发颤，哽咽道，“我只是···我只是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所以，所以···”

“所以当初你给我下药，也是准备自己回到谢无妄身边？”他语气冷了下来，“叶灵澜，你怎么敢的？！”说到此处已是双目赤红：“···你就能如此狠心舍下我，独自赴死？”

“我没有，”眼泪滑下，“我想过，我可以同他周旋···”

“周旋？”他忍不住嗤笑出声，“我同金明教周旋了八年，你却告诉我，你一个小女娘要去跟那个狼子野心、老谋深算的右护法周旋？叶灵澜，你以为你有几条命？”他的声音颤了颤，已是泪流满面，“还是说，你以为我有几条命？！”

我望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无咎···对不起···”刚一开口，只感觉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我眼见着他的面上瞬间失了血色，一点点变白。

正在此时，帘帐被猛地掀开，“姐姐！”冯翀欣喜地大步跑了进来，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呆住。

我倒在雷墨阳怀中，身上满是血迹，将红色的喜服洇成一片片深暗的赭色。

雷墨阳一面紧紧抱住我，一面厉声喝道：“登珠！”

冯翀愣在原地，手里的佩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想努力冲他笑笑，却什么都看不清楚了。他的面孔在我眼前一点点模糊下去。

很快，我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