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糖葫芦被油纸细心包裹,此刻展开,鲜红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色泽依旧诱人,上面还隐约覆着一层极淡的妖力,想必是为了保持新鲜。
清瞳很快吃光了自己那串,眼巴巴盯着桌上另一串,悄悄咽着口水。
“你吃吧。”王权富贵轻声道。
“真的可以吗?可是……老大特意吩咐这是给少爷的,让我不准偷吃……”
他抬手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我不说,她便不会知道。”
“谢谢王权少爷!”清瞳立刻欢天喜地地捧起了糖葫芦。
王权富贵继续整理包裹,里面是各式各样的伤药——外敷的、内服的、治疗跌打损伤的,瓶瓶罐罐很快堆满了桌面。
“老大说这些都是给少爷买的,”清瞳咬着糖葫芦,口齿不清地补充,“说什么……有备无患。”
王权富贵沉默着,指尖触到包裹最底层一卷硬实的东西。
他取出来,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画。
画中是一棵他从未见过的、巨大而繁茂的树,枝头开满如云似霞的粉色花朵,绚烂至极。画纸触手生温,一股清浅的、与她身上相似的淡香幽幽散发出来。
“老大说这是涂山。”清瞳凑过来看了看,用稚嫩的声音介绍道,“画里这棵就是涂山那棵能帮人和妖转世续缘的苦情巨树呢!”
她说着,突然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啊!对了王权少爷!老大买这幅画的时候,有一句话好像是要和你说的。”
涂山情有些意外能在人类管辖的区域看见涂山苦情巨树的画作。她拿起来看了又看,闻了又闻,真是惟妙惟肖。
不仅像,连花的味道都似三分。
不得不说,人类在某些方面的天赋是高于妖的。
她摩挲着画纸,想起那个总是独自坐在寂静院落中的少年,他的人生被束缚在一方天地里,见过的大约只有四角的天空和手中的剑。
心念微动,她便毫不犹豫地买下了画,小心收入包裹最里层。
“清瞳,我们以后带着小少爷一起去涂山啊。”
“老大问王权少爷你想去涂山续缘吗?”
清瞳那稚嫩却直白的声音,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蓦然在他心间炸开层层涟漪。
“涂山?续缘?我和她!”
王权富贵首先是愣住了,大脑像是被这过于直白、过于惊世骇俗的问话击中,瞬间一片空白。紧接着,一股汹涌的热意完全不受控制,猛地从脖颈窜上耳根,脸颊烫得惊人。
他当场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试图用声音掩盖那震耳欲聋的心跳,连话都说得断断续续,“她…她…真这么说?”
“额,我记不太清了,不过去涂山应该是去续缘吧。”清瞳仔细回想后,得出了在她看来理所当然的最终结论,甚至还用力点了点头,加强可信度,“续缘需双方真心喜欢,老大看来真的很喜欢王权少爷呢。”
后续的清瞳说了什么,他几乎听不清了。
那句“真的很喜欢王权少爷”如同魔咒,在他脑海里无限循环。他几乎是狼狈地急喝了几口水,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丝毫无法浇灭心头的燥热。
他快速寻了个借口送走依旧懵懂的清瞳,独坐在床榻边,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如擂鼓般尚未平复的心跳声。
他试图借助自幼修习的道法,让这不断躁动、几乎要脱离掌控的心冷静下来。
他盘膝,闭目,调整呼吸,默念心法……可只要一闭上眼,清瞳那清脆的声音、那笃定的眼神,以及话语中蕴含的惊人信息,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老大这么喜欢少爷……
喜欢……喜欢他吗?
想要和他……续缘吗?
这几个字眼,每一个都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一贯冷静自持的神经。
可是,为什么?
他下意识地开始审视自己。
他整天除了练剑就是修炼,生活乏善可陈,性格沉闷又无趣,像一口枯井,激不起半点波澜。她那样鲜活、灵动、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色彩,怎么会喜欢上这样无趣的他?
是家世财富吗?可王权家是道盟之首,与妖族对立千年,她是妖,怎么会真心喜欢上一个注定要与她族群为敌的道门兵人?
难道是……这张脸?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狐妖一族,向来以美貌著称,涂山更是盛产绝色。他这点皮相,在她们眼中恐怕再普通不过。
所以……果然是玩笑话吧?
是她一时兴起的戏言,或是清瞳理解错了?
毕竟,她总是那样,说话真真假假,让人捉摸不透。而且,他们之间,连最基本的了解都谈不上——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这个认知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方才还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炽热火焰,仿佛被瞬间浸灭,只余下缕缕带着焦糊气息的青烟,和一片冰冷的灰烬。
心中的波澜被强行压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清冷,比这春夜的寒意更甚。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
月色皎洁,星辰璀璨,春去秋来,又是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