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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只有他知我脊背不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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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便停下笔,背对着杨志恒跟他讲条件:“我可以认罪,可当年是谁所谋划的,我明日亲自到国子监告诉你。”

杨志恒哪能不知道他的心思?

就在秦楚思有些自喜还能扼制住杨志恒命门时,后背忽的一痛,刀没入时,他喉咙里炸开一声压抑的痛哼。

男人双手捂腹,不可置信的想转过去看,却又在下一秒那后背的利刃剜着皮肉出去,又再一次迅猛的发狠的刺入另一块完好的皮肉。

秦楚思倒在血泊中半阖眼的最后听到的是杨志恒的笑:“就凭你也想跟我谈条件?无需你说,我自会找出那人。”

“十二次。”杨志恒睁开眼,喃喃,“我捅了他十二次。”

江行之,迟了十二年的报复,你可觉得晚?

当年的事情被大肆宣扬出去的时候,谢聿礼就已经跟她们说过会有什么危险。

杨志恒一定会被跟当年有关的人盯上甚至是灭口。

他精明算计,也肯定料到会有这么个局面,可他仍用自身的安危、用未知的前路去引当年幕后之人露出的尾巴。

常熙明声音沙哑:“以牙还牙的算进去一个钱显荣就够了,为什么还要让冯抱朴杀死他?”

冯抱朴是他作为一个祭酒,一个被天下儒生敬重的先生曾最得意的学子,常常被挂在嘴边,

可最后也是因为这位先生,让冯抱朴失去了科考机会,至今还待在牢狱中。

问到这里,杨志恒终于有所动作,他把怀中的一封信封摸了出来,那黄褐色的纸上还沾染着血迹。

常熙明接过,杨志恒紧紧抓着她拿着信封的手,语气虚弱:“因为我还需要时间,需要一个能让我找出是当年陷害江行之物证的证据。”

光凭秦楚思这位人证的认罪书可不够,十二年前江行之和人来往的书信是实打实的证据。

“我当祭酒前是太子太傅,在宫中住了许久。那时候我就怀疑江行之是不是被宫里的人害了,可我没寻到任何有关的东西。于是我就借口出了宫做了祭酒,开始在皇城里搜跟当年事有任何关系的人。”

他看了看那渗着血的信封:“我前段日子失踪便是去了瑞亲王府。还真被我找到了,可这信只有半份。王府里守卫森严,我险些死在那,最后还是被人所救才苟且至今。可我知道不能再躲了……”

常熙明被握着的手忽的用力,她望过去,就见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透出阵阵慈爱,杨志恒说:“秦楚思的认罪书在周安那,你们记得去拿。”

“这半封信虽不足以定谁的罪,可我保证当年的事跟瑞亲王府脱不了干系。”

说完这句话,杨志恒一下子就松开了手,重重的垂下去。

常熙明心一紧,喊道:“杨大人!”

长庚也看的心惊肉跳的。

杨志恒的眼还睁着。回忆起半年前的事太过投入竟忘却了毒药的滋味。

眼下他要做的事情做完了,也能放下心来面对即将来临的死亡了。

但他没露出一丝胆怯,唇角勾起一丝弧度,半阖双眼,看着街外急急雨落方显平静。

他记得第一回见到江行之时便是这样的天气。

那时候四面八方的学子提前进京求学为来年科举准备。

杨志恒也没例外。

那日午后的雨砸得人睁不开眼,他从书铺出来,攥着书卷退到廊下,抬眼便撞见一青衫男子在对面的水洼里扶人。

老丈的拐杖滑出去老远,而那男子半跪着伸手,青衫后背早被泥水浸成深一块浅一块,可他却把老丈的胳膊架得极稳。

等那人直起身,雨丝斜斜打在他脸上,他抬手抹了把水,双眼恰与自己撞上。

男子睫毛上的水珠簌簌往下掉,眼底却亮得很,不是火气,是种静气——像被暴雨淋透的古松,根在泥里扎得深,梢头却仍朝着天。

就那一眼,杨志恒忽然觉得,这人便是被雨打趴下,骨头也会在泥里撑着劲。

常熙明忽然就很后悔,方才无论如何她都该让长庚和她拼尽全力去寻大夫的。

能够看到悲剧却在临前无法阻止,常熙明心头泛痛,鼻尖发酸,瞬间就红了眼眶。

杨志恒看着她这副样子,反还笑着安慰她:“一晃眼都十七了,怎还动不动就哭的。”

常熙明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着:“我同您不过今年熟悉,您这话说的好像在我儿时就见过我。”

杨志恒笑意更浓,不说话。

常熙明抬手擦去眼泪,换了个姿势坐下来,就陪在杨志恒的身边,她抬头看着阶外的雨幕,想安安静静地陪杨志恒度过这最后的时光。

常熙明说:“我今日和宁真在都庞山上的罗大人坟边看到有人给您砌了……”声音是越来越弱的。

但杨志恒一点都不在意,说:“那是我回来时自己堆的。说来好笑,二十七年前的三个一甲竟都在死后没有一座墓。我无妻无子,也无人挂念,便想着自己选个喜欢的地儿堆一个去。”

常熙明先是震惊,随后着急的说:“怎么会呢!我会挂念,宁真和罗大哥会挂念,怀珠明霁还有谢聿礼都会挂念!”

杨志恒笑了笑,只道:“好。好啊。”

地上有人挂念,就是不知道等他去了地下,那老家伙还愿不愿意同他讲话。

十二年前江行之被秦楚思举发,而堂上无一人敢站出来为他说话,就连最后江行之被禁在府里他都没来问候过一声。

常熙明怕杨志恒多想,良久,换了个话题,问他:“杨先生,为什么您信江大人是被人陷害的呢?”

杨志恒闭着眼,这个问题似乎在他脑中想过许多许多遍,只平静道:“我曾在灾荒之年到别地去考察,见当地知府跟富商勾结私吞朝廷下发的赈灾粮。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学子百姓白白丧命,可我一人之力敌不过那些人。便只能拜其门下颂其功德来换粮食。”

常熙明说:“这个故事谢聿礼同我说过,当时许多不知情的人骂您,您心中一定不好受吧。”

“起初是不甘心的。”杨志恒闭着眼,将全身剩下的力气都放在嘴上,“可在一片骂声中,是江行之挡在我面前,对着朝堂一众人说我是不怕背负千古骂名,只是怕天下寒士因不公而折在宫门口。”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这个状元,活该是他。”说完这话,杨志恒胸腔震动,似是被自己说笑了。

所有人看到的是他跟江行之争了一辈子的才学,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早在那日的殿堂之上,杨志恒就已经心服口服。

世人皆道我躬骨低眉,只有他知我脊背不弯。

唰的一下,常熙明悬在眼眶中的眼泪落下来,滴在手中的信封中。

她其实有一件事一直不敢问,但长庚问出来了:

“您后来一直都是天下人心中最值得敬重的先生,大伙都说您一生不娶妻是为了学子将来。可最后却不顾那两位学子的性命去谋划自己的私事,不怕死后也不得安宁吗?”

失志杏坛青俊英,心恒为子守澄明。

志恒。

就连名字都是为学子无私付出自己的生命。

他守了快一辈子的仁义公心,却在最后十二年与之背驰。

杨志恒没想到长庚忽然出声,想了想,他还是认真回答了:“圣人亦难恒公,吾非圣贤,终有私心。”

旁人如何说道他都没事,他只希望能为当年义无反顾信他的人做些什么,哪怕方式有错。

似乎是没想到他能这么坦然的说出来,常熙明和长庚明显的愣住了。

杨志恒呼吸忽然滞了半拍,胸口起伏骤然变急,指尖无意识抠着身下的布料。

常熙明和长庚紧张的探过去,她刚想去扶他就被杨志恒使出最后一点力气反握住手。

常熙明险些喊出声来,因为这回的力道更重更紧。

她望看着眼前的老者,只见他在沉默中喉间轻哽了一下,随即缓缓呼气,神态重归平静:“妙仪,其实我很高兴,我在生命的最后知晓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

常熙明看着他,等他说话,可是杨志恒却是看着长庚一个字都不说。

明白他的意思,长庚后退一步离她们远了些,常熙明也赶紧把耳朵贴过去,呼出一口气,忍住心中悲痛扬起一抹弧度,笑问:“先生知晓了什么事可以跟妙仪说呢?”

老者唇角先于话语动了动,没有笑意却也无悲戚,像在酝酿一句寻常的告别。

长庚立在那,只看到阴影下那发紫的嘴唇嗡嗡扇动,一丝气息从唇间泄出时,杨志恒搭在膝头的手轻轻垂落,本还保持着半蜷弧度的手指随即彻底松弛下去。

长庚也看到常熙明在听到那句话时身子僵硬了下。

在感知到身边人的气息歇下去时,少女缓慢的、不愿相信的、机械的转过头,长庚大步上前去探人鼻息,再扭头时就看到少女咬着唇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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