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成泠如此善良,平日里连杀鸡都有些不敢,绝无可能认识那种人。
一定是她想多了。
*
茶坊顶层,暗室。
雪白的帘幕层层重叠,女子抬起指节,掀开柔如轻纱的一角,缓缓步下台阶。
她的神容清冷,一袭白衣翩然脱尘,肖似穿云拂雨的神女。
与之形成强烈反差的,是她身前,正站着一个僵立不动的黑衣人。
黑衣人仿佛被某种药物所操控,明明杵在跟前,却不动如山。
唯有那双剧烈颤动的眼眸,暴露出他的恐惧。
“殿下息怒,属下知错了!求您看在属下跟了您这么多年的份儿上,饶属下一命吧!”
暗室回荡着黑衣人的哀求声,却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回音。
“叮!”一截短刃,自衣袖间抽出。
抽刀的动作幅度极轻,姿态极优雅。
黑衣人的瞳孔却因此睁得更大,声音都在发颤。
“殿、殿下,求您发发慈悲!属下家中还有老小,属下不想死……”
洁净如雪的衣摆拂过石阶,成泠恍若未闻,含着笑意,缓步走近。
如同在即将断裂的绳索上起舞,她手中刀刃慢悠悠转了一圈,缓慢抵住黑衣人的咽喉。
力道把控得刚刚好,锋刃没入血肉,但没有割破脖颈上的血管。
黑衣人却吓得不轻,失声惊叫:“殿下,不要再割了!血,血!我的脖子,脖子——”
暗室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成泠漫不经心,一点点加重力道。
鲜血沿着刀刃,一滴一滴往下掉。
“救命啊,殿下!属下错了,真的知错了!我会悔改的,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成泠面露怜悯,宽慰般冲黑衣人笑了笑。
割喉的动作却并没有停,甚至还有心思闲聊。
“本宫在民间待了两年,已经学会了杀鸡。”
“你可知杀鸡之前,得先把刀伸进嘴里,找到血管,慢慢割断,这样血才能全部流出来。”
在血衣使做事的人,不可能听不懂主子的弦外之音。
黑衣人完全听懂了,于是他出离恐惧:“殿下,我不想死。”
“属下虽然一时失手,放走了许敬峰的儿子,但今后一定会将功补过,不会再让您失望!”
“我知道,你不想死。”
成泠笑意盈盈,讲出的话语,却温柔而残忍。
“可你与叛徒里应外合,故意放走许敬峰的幼子,我该怎样饶你不死?”
完了,全完了。
黑衣人面如死灰,瞬间明白,成泠已经知晓了一切。
主上向来手段残忍,就算此时反水,供出许敬峰幼子的下落,此事也不可能善了。
事已至此,黑衣人咬了咬牙:“既然殿下已经都知道了,属下罪无可恕,不敢奢求您能放我一马。”
“但有一点,我一定要说明白。”
“许大人于我有知遇之恩,无论殿下如何折磨我,我都不会吐露许少爷的行踪半分!”
成泠挑了挑眉:“是吗?”
黑衣人言辞铿锵,仿佛已经下定决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许少爷还活着,许家的香火就不会断。他会长大,会替枉死的家人报仇,到时候,我的使命就算完成了!”
听完这番话,成泠非但不恼,唇边笑意反倒更盛。
她微微俯身,注视着黑衣人的眼睛,嗓音无比温和:“好一个主仆情深,本宫都快被感动了。”
“但你似乎没有想过,他的儿子倒是保住了,那你的呢?”
一个时辰后。
陵阳城上空阴云密布,飘落细雨。
烟雨朦胧间,青衫女子撑着一把油纸伞,缓步走下驴车。
雨脚如注,鞋履边很快聚集起一滩水洼。
宁久抬起头,瞧了瞧茶坊上方悬挂的那块乌木牌匾。
“忘忧阁!好名字啊。”
身侧的黄衫女子赞叹不已,“宁妹妹,成泠妹妹就在这里面当乐师吗?”
“……大概是这样。”
宁久盯着眼前这座高华气派的建筑物,眼角有些抽搐,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陵阳城这种荒凉萧索的城池,什么时候有这么高大上的茶坊?
这还是她熟悉的那个穷苦地方吗?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宁姐姐,苏姐姐,是你们!”
宁久抬眼望去,只一眼,便愣在原地。
穿碧色衣衫的年轻女子满脸惊喜,提裙走下台阶。
脚步轻快,踩着水洼一路跑过来,一下子窜进她的伞底。
顾不上擦去发顶沾染的水珠,女子仰起一张芙蓉面,语气笑盈盈:“是我呀,若岚,宁姐姐不认识我了?”
徐若岚,清水镇徐秀才家的女儿,她当然认识。
不仅认识,还差点成了她的未婚妻。
因着这段孽缘,宁久的眼角抽得更厉害了。
完全没注意到,茶坊顶层站着一道雪白身影,就这么立在高楼上,一言不发,目光深静地盯着她们看。
想了一会儿,宁久终于组织出语言。
她指了指茶坊的檐角,嗓音温和,但杀人诛心。
“我这伞小,落不了脚,要不你还是去那边避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