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眼,目光如炬射向姜兴:“此事繁杂,非一日之功。三日后,召集堂属商议!你……今日便留在此处,将此中未尽之处……细细禀来!”
他紧紧攥着策划书,仿佛那是属于他的权杖。书案上那本半开的《周礼》,在摇曳的灯影里,封面朱红色的字迹暗淡无光,被那份带着墨香与铜臭气息的策划书,无情地压在了一角。熏炉里最后那缕若有似无的残烟,终于在无人注视时,悄然散尽。书房里只剩下一老一少压低声音讨论巨利的声音,和窗外呼啸而起的又一阵更加凛冽的寒风。
炭火依旧红炽,但书房内残留着一种微妙的、尚未完全化解的敌意与迫不得已的合作气息。龙涎香试图掩盖某种僵硬,但效果有限。
林栖梧靠在太师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花白眉头紧锁,目光复杂地审视着对面。他的孤傲底色仍在,但一种现实的考量正强行压制着它。
姜兴坐姿端正,表情沉稳谦逊,眼神深处却蕴藏锋芒。他已用巨利和“正本清源”的大义初步说服林栖梧,现在需要落实细节,尤其是那个关键的人选——许谨。
姜兴将早已深思熟虑的方案徐徐道出:“部堂,编撰局乃核心,非部堂大才与威望不能引领群伦。此事功在千秋,部堂名垂青史,当仁不让。具体运作,需一得力干员统筹实务。下官思前想后,礼制司主事许谨……”
“许谨?!” 林栖梧敲击扶手的指尖骤然顿住,苍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怨气和鄙夷。这个尘封了十五年的名字,像一根刺猛地扎了他一下。他霍然坐直,鹰隼般的目光锐利地刺向姜兴,“姜侍郎,你可知此人根底?”
姜兴神色不变,心中却了然,这正是沈兰亭预判的关键节点:“部堂明鉴,下官略有耳闻。听闻许主事乃永泰二年进士,才学……”
“才学?!” 林栖梧猛地打断,一声冷笑如同寒冰碎裂,“哼!那一年老夫主持春闱!他的策论老夫亲自看过!通篇市侩之言,蝇营狗苟之术充斥其间!文章如同账簿,毫无文筋墨骨,更无圣人教化!何谈才学?!老夫当场将其黜落!此等庸才,岂能登大雅之堂!”
姜兴静静听着,待林栖梧气息稍平,才缓缓接道:“部堂大人为文运国本执大义,下官钦佩。只是……世事流转,后来听闻沈文楷沈学士独具慧眼,从废卷中拣出许谨之卷?”
“沈文楷!”林栖梧仿佛被戳中痛处,脸色更沉,“他就是故作玄虚,哗众取宠!说什么经世致用乃实学!硬是将那账簿般的卷子荐上御前!更可气的是……” 他的声音带着屈辱,“他沈文楷自己也不愿纳这等‘文采平庸’之人入翰林清贵之地,竟在御前奏请,说什么‘礼部乃礼法根基,正需精通实务、心思缜密之人’!恳求陛下将此人破格录入礼部任主事!哼!他这是拿礼部当什么地方?!他那点心思,不过是借机羞辱老夫,彰显他能识人所不能识!”
“十五年!他在主事位上足足熬了十五年!姜侍郎,你以为为何?!”林栖梧的声音带着刻骨的冷意,“因为他许谨!不堪大用!他通的那点庶务人情,只够做个跑腿的主事!他那市侩习气不改,文采终是下乘,留在礼部已是陛下开恩,断无升迁之理!” 他目光死死锁住姜兴,几乎在质问他是否要为一个“庸才”挑战自己的权威和当年的“正确”判断。
姜兴迎着林栖梧刀锋般的目光,心中对沈兰亭的预判更是叹服。他深吸一口气,以无比恭谨的口吻说道:“部堂大人所言深意,下官铭记于心。然而此际编书刊印,千头万绪,所重者首在实务!文章精妙可由部堂延请翰林饱学之士主理,我等只需确保所编文章符合圣意、契合科举趋势即可。然编纂流程之管理、坊刻成本之核算、各省发行之铺陈、银钱往来之核验……此皆繁琐巨细之事,非心思缜密、通晓世务、耐得繁琐之干员不能胜任!”
他刻意加重了那些许谨可能具备的“优点”词汇,同时强调:“此等浊流俗务,若使清流为之,一则辱没其才,二则恐生疏漏,反误大事。唯有许谨这等沉沦下僚、通晓此类关节又深恐有失、必当兢兢业业之人,方为合用!其地位低微,便如部堂手中之棋,进退皆由部堂一言而决,岂能掀风浪?况且……” 姜兴语气压低,带着一种为林栖梧着想的暗示,“此人久滞主事,心中必有怨望。如今部堂给他一个代行员外郎的虚衔,执掌教务司,协理编撰局庶务,对他已是天高地厚之恩!他岂敢不感恩戴德,全力以赴?部堂亦可借此机会,观其后效,名正言顺地考量此人是否……真如沈学士当年所言‘有可取之处’。若不堪用,日后去之,更显部堂赏罚严明!”
这一连串的说辞,精准地打在了林栖梧的痛点:他需要人干活,但不希望干活的人有威胁、有地位;他记恨许谨,但不介意用他来处理自己不屑的“俗务”;更关键的是,姜兴暗示了可以借机“考察”乃至“废黜”许谨,这给了他一种重新行使当年“黜落”大权的微妙快感,以及一种掌控许谨命运的心理优势。
林栖梧沉默了。他不再敲击扶手,只是长久地凝视着跳动的炭火,眼神变幻不定。那份对许谨根深蒂固的鄙视与厌恶,终究被眼前巨大的利益前景和“用他来做事、事后随时可以丢弃”的权谋算计压过了。良久,他才从鼻腔里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疲惫地挥了挥手: “罢了……便依你所请。许谨……暂署理教务司员外郎,协办编撰局一应刊印、发卖、收支庶务。编撰内容体例、延聘人选,必须报老夫亲自审定!一丝一毫不得马虎!”
“部堂英明!” 姜兴立刻躬身,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知道,这第一步,成了。许谨这枚“弃子”,被林栖梧带着厌恶地接受了,但也成功楔入权力和财源的关键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