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伯年略一颔首。戴德强压下对这份突兀闯入的不快与轻蔑，将注意力重新投向柳伯年，尖声强调：“赵大人，咱家方才所言，并非要工部担主责，而是主辅相协，事权统一。匠作监革新之功，正可在此处大放异彩！待《精要》风行天下，那利……”他拉长尾音，暗示意味浓厚，绿豆小眼紧盯着柳伯年。

范福连忙帮腔：“是啊是啊！新法利国利民，更能生金！到时候……呵呵，赵大人功在社稷，也自有应得之‘分润’嘛！皆大欢喜！”

柳伯年浓眉纹丝不动，仿佛没听懂那“分润”二字。他慢条斯理端起茶盏，对着恭敬肃立的女儿，语调沉稳地吩咐：“雪儿，将你监中所测，关乎新法用于《精要》大规模刊印之各项弊害数据，向戴公公、范公公陈明。务必条理清晰。”

柳如烟应声：“是。”她动作麻利地展开带来的图纸和册页，开始陈述，语调如同拨动算珠，毫无起伏： “甲字第七次拼版试验：使用新法金属活模，受热胀冷缩及油墨浸透不均影响，错版率约三成七。乙字第三次油墨压印……版面模糊率过两成。丙字全程模拟印千册新法耗费工时相较老法节省近两成，然因前述错版、模糊等因素，实际可用良品率仅为……七成八。”她精准地报出一个冰冷的数据。 “依据现有数据推演，若于《精要》全部版次应用尚未验证稳定之新法……”她的目光落在展开的图纸一角，上面清晰的几何线条旁标注着一行小字“损耗累积模型”，“……综合废品、返工、物料损毁及额外人力弥补消耗……”柳如烟抬起眼，看向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戴德，吐出的结论如同冰锥，“其综合成本，将超出纯用传统老法五成有余。强行命令提速，无法解决金属与油墨物性本源问题。”

这每一个数据，每一句分析，都像是一堵厚厚的石墙，将戴德想象中金光闪闪的暴利之路彻底堵死！这根本不是什么技术讨论，这是赤裸裸用“风险”为借口拒绝合作！

“好一个七成八！”戴德再也压抑不住怒火，猛地拍案而起，指着柳如烟对柳伯年厉声道，“赵尚书！令嫒这是何意？！处处阻碍！全是风险！成本！我大乾匠作监养着数以千计精工巧匠，难道都是吃白饭的不成？！新法利国利民，岂能因些微损耗便裹足不前？！事在人为！给我足够的时间去……‘调度’！人手不足？鞭子加人！工期不够？日夜轮转！耗材太贵？”戴德眼中闪过冷酷贪婪的精光，“自有法子让它不贵！损耗自然也可归入意外！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直接点破了如何在采买和损耗上做手脚，如何压榨工匠——在他心中，这都是可以操作的成本空间。

“戴德！”柳伯年雷霆般一声断喝，须发无风自动！声音震得梁间微尘簌簌落下！“住口！你这无知狂徒！”

他猛地站起，雄狮般的威压瞬间充斥整个雅阁，戴德和范福被这气势慑得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进士科要》乃朝廷颜面！天下士子圭臬！岂容尔等腌臜鼠辈妄图上下其手，以次充好？！”柳伯年指着戴德的手指微微颤抖，显然是怒极，“依你所言，鞭笞匠人、虚耗物料、捏造损耗！置刊印之本于何地？！铸出满是错漏、不堪入目的废品，流传于世，让天下人嘲笑我朝廷无能，让陛下蒙羞，让太子殿下清名染尘？！这是谁之过？！是你东厂担得起？！还是你背后之人担得起？！”他字字如刀，句句如雷，直接将个人责任上升到了动摇国本、牵连东宫的政治高度！更是将工部（技术方）的责任洗脱得干干净净，把可能的锅结结实实扣在了妄图“操作”的戴德及其背后势力头上。

范福已经抖如筛糠，几乎要瘫软在地。

柳伯年胸口剧烈起伏，强行压下怒意，目光如同冰冷的铁砧，砸在戴德惨白的脸上：“为周全计，工部只能接受此策：前期主印三万册，当以验印数载、技艺纯熟的工匠，使用最稳妥的老法！确保无错漏、无拖延！匠作监新法，准其挑选最善之版稿，只印样书五千册！不得更多！用此验证磨合，若期间良率可破九成，再议后续增量。期间耗损账目，每一笔物料人工，工部会同内府（尚宝监）逐一核查！一切，只为陛下交托，只为国事体面！”他一锤定音，将自己死死钉在“只为国事”的道义制高点上，彻底封死了戴德所有企图染指巨利和主导权的手脚。

“你……你……”戴德气得两眼发黑，指着柳伯年的手指抖得厉害，嗓子如同漏了风的风箱，“好！好一个赵尚书！忠君爱国！我等……我等不如！”巨大的屈辱和愤怒烧掉了最后一丝理智，他猛地一甩大红坐蟒袍袖，嘶声吼了一声：“走！”带着冲天戾气，撞开木门冲了出去！范福屁滚尿流地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