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撇了撇嘴,小声反驳,“吃了的。”
吃不惯而已。
“你吃的什么?”
“……楼下的包子。”
韩书白回忆半晌,是家西北菜,韩书白帮安娜搬书的时候随意对付了两口面条——倒不难吃,不过带着西北菜惯有的嚼劲,面皮厚,肉里掺丝,带姜味,吃不习惯的话确实可能觉得难吃。
“以后我给你带。”
安娜下意识拒绝,“不用,我自己……”
“我给你带京大饭堂的包子,你试试好不好吃。”韩书白又问,“你晚餐吃什么?”
“也是楼下的……”
韩书白无奈的叹气。
堂堂美食大国,竟给这小娃娃留下不好吃印象了。
韩书白送她回去的路上顺手买了两斤鸡肉、排骨、玉米和一些调味料。把安娜稳稳当当地放在沙发上,韩书白围上围裙,简单腌制了会儿鸡肉,手脚利落地洗干净排骨和玉米,一个锅煮汤,一个碟蒸鸡。
等待的时间里,韩书白拿过安娜的作业,一一批改。
约莫四十分钟,香气比品相更快吸引安娜的目光。她从书卷中抬起半个头,吸了吸鼻子,“好香。”
韩书白失笑,合上本子,“那先吃饭吧。”
饥肠辘辘的安娜猛地弹起,懂事地取出两幅碗筷,眼神火热地盯着韩书白从厨房里端出的菜品。
玉米排骨汤,洋参水蒸鸡。
南城菜,清淡湿润,入口即化,原汁原味。
韩书白想,或许对外国人来说比较好接受些。
果不其然,安娜埋头苦吃,跟饿了几天似的,头都没抬起过。
很快,餐桌被一扫而空。韩书白撑着脸,瞥过越发见底的粉色小碗,安娜的头却依然不起。
韩书白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不对劲。
“安娜?”韩书白试探的喊她。
安娜低着头,小声的嗯了声。
韩书白抽出纸巾,小心翼翼地递给她,柔声问道:“怎么了?”
像触电似的,安娜迅速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挤出一个笑,“没什么。”
“很好吃,书白哥哥,谢谢你。”
韩书白定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吃完饭,安娜开始听韩书白讲课。今天的插曲没有影响安娜的专注度,她依然好学又聪慧地问韩书白错题,整理知识点,丝毫没受影响。
韩书白并不想管太多闲事,只是一份工作,他甚至都不知道沈长山为什么要留安娜一个人在京市。
他不问,也不在乎。
补习结束,安娜在阳台朝他挥挥手,目送韩书白离开的背影。
韩书白却没有走,他拐去超市买了些速冻包子和云吞,明天是周末,安娜可以蒸着吃。
门没锁,韩书白敲了敲门,也没应声。
韩书白没多想,想着把这些放进冰箱就离开。推门后,客厅里放着震耳欲聋的别文摇滚,红着眼的安娜懵懂地在一地相册中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这一次,安娜没来得及收回眼泪。
韩书白心底微叹,他把食物放在桌面,轻轻地走到了安娜身边。
学着沈长山的样子,轻抚安娜的头发。
“怎么了?不舒服吗?”
或许是低血糖引起的脆弱,或许是孤身一人太久,安娜靠在韩书白怀里,声音细小,却颤抖。
“书白哥哥,我想家了。”
想别洛格勒的土豆泥、想维先涅哥罗德的红菜汤,想安格琳娜、想马特维、想尤里、想……想妈妈。
韩书白手顿在空中。
其实安娜算帮了韩书白一个忙,她让韩书白忙到没有时间想家。
韩书白坚强、冷静地面对丧亲之痛,如寻常地处理好留下来的一堆琐事——葬礼、学业、项目……以及不在计划里的家教工作。
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用忙碌来麻痹自己。
夜色无声,安娜小声地啜泣着,韩书白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安娜的背,没有说话。
他太理所当然地觉得安娜可以搞定一切,却忽略着她只有十二岁。
十二岁的年纪,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出门……韩书白恍然发现,每次放学门口,安娜都是一个人在等他。
没有说话的同学,也没有玩得来的朋友……安静、乖巧、却孤独地等着他走近,勇敢、忍耐、却平静地在深夜想家流泪。
“安娜像窗棂附着的冰晶,喜欢一个人冒险……会难过、会害怕,但是也很勇敢。”韩书白说。
也是那天,韩书白莫名觉得,他和安娜很像。
很多年后,安娜回忆起那个夜晚,后知后觉,从那日起,韩书白便是不同的。
他是深山雪,也是掌上冰,捧在手心,会化作水,陪伴安娜左右。
在那之前,韩书白只是一个符号,跟她分不清东方脸的脸盲症一样,黑头发黄皮肤,像游戏机里的像素小人,并不清晰。
哭累的安娜抬起头,认真地在脑海描摹着韩书白的模样。
乌黑的头发下深黑色的眼眸哀伤而静谧,像高山的夜晚,神秘深邃。鼻梁高挺,唇色红粉,白皙的皮肤不输别洛格勒人,透着股青白玉色,像别洛格勒国家博物馆里摆放着的温润瓷器,蕴着独属于东方的美人色。
好像有什么开始不同。
半夜,安娜给安格琳娜发消息——
“想你,想家里的红菜汤。”
“妈妈还生气吗?”
“我今天吃了南城菜,好吃,终于吃饱了。”
“有机会要去南城玩玩。”
“诶,安格琳娜,你记得小时候我们去西伯利亚挖的雪吗?”
“在壁炉旁边烤热,化成温水。”
“韩书白好像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