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安娜的恻隐之心来自于此,韩书白的少年英雄主义让他无法丢下一个异国的小孩不管,无论是这个小孩有点自己的影子,还是出于道德与正义感,出于对钱爷爷他们对外公的照顾,韩书白在前几年对安娜算得上是尽心尽力。
现在的安娜呢?
万众瞩目,闻名世界,难道韩书白还拿那一套墨守成规的学生守则要求她吗?
安娜不再需要他,韩书白想,在事态变得更糟糕之前,应该趁早同他们说清楚。
第二天,韩书白在墓园点了香,献了花,同母亲闲聊近年的情况,在管理员闪躲的目光中,还是烧了纸钱。
他没提起安娜,只说自己接了份家教的工作,导师那也会发工资,还有国家项目和奖学金,让她不用担心。
三拜九叩后,韩书白在墓园附近随便扒了两口米饭,便打车回了家。
刚走到门口,却见几个认识的阿姨在车棚前指指点点,看到韩书白,恍然大悟之余赶紧催他,“小书啊,你家好像来了很多人,你赶紧上去看看。”
韩书白蹙眉,刚走到楼梯口,就听一个中气十足的男声大喊,“哟,那小子回来了。”
守株待兔,等候多时。
韩书白认得他们,自己生物学上的父亲那边的亲戚。
他们的目的很简单,说是“爷爷”死后留了几块地和一笔遗产,写了韩书白的名字,他们来要回这块地和钱。
韩书白根本不知道他们口中的这些东西在那里,但想到母亲也被他们像这样找过麻烦,韩书白就不想退让了。
他冷冷地威胁,“出去,不然我告你们侵入民宅。”
“告?当初你父亲可是借了我们钱,给你母亲买的这个房子,怎么不算我们一份?”那些人嘴脸贪婪,哄堂大笑,似乎并不把这个瘦弱的大学生放在眼里。
韩书白快速联系了自己的舍友——京大法学院的学生,询问了下情况,心里也有了底。奈何书生脸皮厚不过地头蛇,他们也不动手,就是赖着不走,把本就狭小的房子弄得乌烟瘴气,逼韩书白在一堆不知所谓的条文上签字。
僵持之际,“砰”的一声,安娜像电影里的救世主一般把门踹开,身后还带着几个保镖。
“把闹事的赶出去。”她命令。
韩书白转了转眼珠,靠在墙上没动。
“你算什么人?这有你说话的份?”尖嘴猴腮的男人怒气冲冲地上前,安娜把韩书白护在身后,因分心,不小心被推了个趔趄。
韩书白深呼吸,他不记得当下是什么感受,只记得随手捎了个花瓶,把安娜往身后护着,就往那人头上砸去。
见了血,爆裂的声音响彻室内,众人一下子被震住。“出去!”韩书白目眦俱裂地警告。
安娜也被吓到,但依旧冷静地握住韩书白的手,拔高音量,振振有词:“你们的行为已涉嫌非法入室与聚众斗殴,我已报警备案,后续将通过法律途径,严厉追究你们的一切法律责任,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真要惹来警察,他们并不占理。为首的人丢下一句“走着瞧”后,带着一帮人马落荒而逃。
室内一片狼藉。
韩书白反握住安娜的手,低声问,“你没受伤吧。”
安娜有些害羞,又不好收回,韩书白的手温热,她不舍得。只摇摇头,“没事。”
韩书白眼眸微暗,又问,“你怎么来了?”
“我在香港转机。听裴哥哥说你回南城了,我就顺便过来找你,一起回京市嘛。”
韩书白疲惫地坐在地上,看着狭小的老房子同甚至无法落脚的身着小洋装的安娜,忽然讽刺地笑了笑。
韩书白前所未有的觉得难堪。
这样强烈的情绪太过陌生,韩书白喘着粗气,闭眼道:“安娜,你不用这样。”
韩书白自诩骄傲自谦,此刻却也像个新兵蛋子束手无策。他并不自卑,他感激他的母亲给了他这样好的生活和未来,他没有野心,他过得很好。
但就此时此刻,迎接着安娜热切担忧的目光,韩书白忽然——不想管了。
“我们之间只是雇佣关系,你不用这样。”
一字一句,平静冷淡。
说完,韩书白强撑多日的精力散尽,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
韩书白是在医院醒来的。
刺鼻的消毒水味蔓延他的四肢百骸,韩书白动了动手指,被发现针头处连着他的皮下,另一头挂着利巴韦林,维生素还排在后面。
安娜用别语打着电话,依稀中听出几个地名,布宜诺斯艾利斯、香港、维先涅哥罗德……
噢对了,安娜从阿根廷比完赛,本来应该是要回维先涅哥罗德的,不知为何又取消了航班,才在香港转机。
安娜听到韩书白意图翻身,立刻挂了电话,把他摁在急诊室的病床上,严肃警告,“你发烧两天了知不知道?”
韩书白微怔,见他没回话,安娜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地捏了捏他的腕骨,“看来是不知道。”
发烧……?
韩书白眨了眨眼睛,哑声:“谢谢。”
“没事。”安娜撑着脸戳着他的手,“你跟我回阿勒锦吧?我外公回来过年,你一个人在京市我也放心不下。”
韩书白想,也好,凡事讲究个有始有终。
辞职这件事,还是跟大人聊比较好。
安娜在病床前守了他一个晚上,韩书白半夜醒来,看安娜在陪护椅上蜷缩成团,那股莫名其妙的不适感又卷土重来。
韩书白走过去,把安娜抱起,放在了病床上。她睡得沉,翻了个身,握着韩书白的腰,把他当成了抱枕,不让他走。
韩书白拍了拍她的背,轻柔地抽离,坐在角落的沙发,一夜未眠。
他们坐了最早的班机前往阿勒锦。
沈长山和陆自鸣来接安娜,两台车,不好让一个人空跑,安娜上了陆自鸣的,韩书白上了沈长山的。
陆自鸣絮絮叨叨地朝安娜痛斥陆征这个兔崽子不知道飞哪儿玩去了,年都不在家过,真是放纵。
而另一车的韩书白,正平静地朝沈长山递出了辞呈。
他的理由很真切,正值研究生毕业,硕士论文和实验很紧凑,韩书白抽不出时间像本科一样去给安娜补习。
安娜高中的课业已经结束,高三的老师们会对她进行系统复习,韩书白也拿过几张高考卷子给安娜测试,成绩都为上等。况且靠安娜的特长生成绩加分,只要不发挥失常,全国高校几乎已经是任意选择。
沈长山握着方向盘,自然是没有意见。
吃过饭,韩书白在院子里给沈长山还了近一年的补习费,他说这一年安娜四处比赛,其实没怎么上门辅导,这笔钱他不能收。
沈长山定定看他片刻,并没有收下,他问,“是安娜惹你生气了吗?”
韩书白怔愣,当下否认,“不可能。”
安娜这么好,怎么可能让他生气。
“你收着吧,这笔钱算上汇率根本算不得什么。”沈长山点了烟,幽幽地说,“也不算补课钱,当初就是让你看着她,别让她学坏,孩子,这是你应得的,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你不接,我也会去找别人来接。”沈长山宽慰他,韩书白却觉得愈发难受。
他匆匆告辞,离开陆家大院时,他回头望向灯火通明的客厅,安娜跟陆家的小孩儿在玩着乐高,挑高双层宽敞、明亮、大气……韩书白想,这种地方才与洋装适配。
韩书白一个人走入了夜色中。
他打通辅导员的电话,电话那头很是惊喜,“你考虑好了?”
“嗯。”
韩书白闭眼,“什么时候的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