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不敢深想。
在他离开她的五年里,她的“人格解离”像今天这样发作过几次,而每一次发作时,是谁陪着她康复。
电梯门开,柏青岩推着千诗慢慢走。
因为千诗看起来太自闭,他不敢先出声打扰她,开了房门,就直接推她去卧室。
但又担心她不愿意去卧室。
他停下来,绕到轮椅前面,半蹲着,与她的视线平齐。
“诗诗,你认得我吗?”
“嗯,认得。”
“那你现在还相信我吗?”
“我为什么不信啊。”
千诗眨眨眼,大约有点回过了神。
她冲他笑,又说道,“干嘛这么紧张?你又不是第一次见我这样……倒是我想问问你噢。”
她还有些埋怨他的意味。
柏青岩松了口气,把两只手放在她的轮椅扶手上,正好可以握住她搭着的指尖。
“想问什么?”
“你怕不怕我?”
柏青岩以摇头回应她。
怎会害怕呢,他只是心疼她。
一想到昨天的事,他恨不得灵魂出窍,回到昨日的片段,揪出那个不负责任的“他”,亲手杀了“他”。
千诗笑道,“那就好,我之前发作的时候,曾经听我助理讲,她害怕。所以我担心你也害怕。”
“……你总是这么善良。”
柏青岩欺身抱住她。
感觉她像蓬松的棉花布娃娃,看似荣华璀璨,实际上身体的分量那么轻,骨骼那么细。一米六五的她,明显达不到公司宣传的九十斤。
千诗的脸上画了淡妆,往后仰靠着轮椅背。
柏青岩站在她身后,拿着帮她卸妆的化妆棉,看见她紧绷的肩颈线,流畅精致的下巴。
这一幕为何如此熟悉?
想起颁奖礼的后台化妆间,那时千诗受伤了,就像这时一样靠着椅背,把他认错成了她助理,让他帮忙补妆。
“你笑什么?”
千诗睁开眼,看他的眼睛里微微起皱。
柏青岩伏身,两张倒着的脸叠在了一起,他在她的嘴唇印上了吻。
“会经常看见幻觉吗?”
“会。”
“会看见曲承?”
“偶尔。我觉得,那不完全是我的幻觉,我很容易把别人错认成曲承。”
“嗯。除了曲承,还会看见谁的影子?”
“你……然后,奶奶。爸爸妈妈都很少出现了。可能因为时间太久了吧。”
柏青岩把细腻的乳液倒在手心,用指尖沾取,涂在她的两边脸颊、额头、鼻尖、下巴,避开那些细小的外伤,轻轻地揉开,铺成均匀的薄层,完成之后,她的皮肤微微发出亮粉色泽,像饱满的红柚果肉。
他继续随意和她聊天。
“也会看见关颖吗?”
这是个需要小心的问题。
柏青岩问完就紧张地观察她,见她表情顿住,推测她不想谈起关颖。
正要转移话题,却听她淡声回答道,“一两次。”
柏青岩扣好乳液罐,放在桌上,先不着急拿出浸好营养水的面膜纸,“什么时候?和我在一起的时候?”
“我不该骗你,对不对?”
“没有应不应该。做你自己想做的就好。”
许是受到他支持,千诗说道,“前一段,我从你脸上看到了关颖的脸。那次应该和今天一样,是我认错了人,出现了幻觉。”
柏青岩觉得哽咽,拿过沉甸甸的面膜纸,在她有伤的地方剪开,再贴合上她的脸,抚平每一处边边角角。
“当时害怕吗?”
“……怕。”
“不怕。”
柏青岩吻她藏在面膜纸下的嘴唇,毫无意外,尝到营养水的味道,清苦,而后,有一丝明显的回甜。
“好了。”
他退开,解锁手机,定时十五分钟。
点开音乐app,挑一首收藏夹里为数不多的中文歌。
《春暖花开去见你》。
就算这世界/砰砰砰砰/丢下我也丢下你
伴着歌声,他告诉千诗,“单曲循环四遍……面膜纸就能拿掉了。”
前、后句的中间,出现一个微妙的停顿。
千诗认真地听着,跟着他呼吸一滞,突然,笑得脸抽抽,“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原来只是拿掉面膜纸!”
柏青岩的脸悬停在她上方,欲言又止。
手机里的歌声继续。
我要想你三百遍/狂风暴雨都停歇/如果我们撑得到那天/就不顾一切去爱这新世界
……
唱到第四遍。
计时铃声响起。
柏青岩关闭铃声,拿掉她脸上的面膜,“明天咱们先不回深市,想带你去个好地方。”
千诗张了张嘴,“……民政局吗?”
“不是。”
关于结婚,柏青岩今天已重新考虑清楚。
如果这件事令她如此难受,只他一人期待,一人强求,便偏离了幸福的定义。
而他的话又勾起千诗的好奇,“男朋友,我们去哪儿啊?”
她总是这样善良。
遭受昨天的伤害,她还愿意给予他这个身份,由心地认同他是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