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时,观察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不是医生,也不是许岑或许越。
那是一位身形清瘦、穿着深色中式褂子的老人。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一种深沉的疲惫。他手中拄着一根紫檀木手杖,步伐沉稳,无声地走到方霁面前。
方霁猛地睁开眼,对上来人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是许家的幕后掌舵人,许老爷子,他的……养外公。
这位老人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方霁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许老爷子的目光先是落在方霁刚刚采过血、还按着棉签的手臂上,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衣物,看到底下那些痕迹。然后,他的视线缓缓上移,定格在方霁苍白而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观察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许老爷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深沉的疲惫,似乎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方霁在他的注视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垂下眼睫,避开了那过于锐利的目光,低声唤道:“……外公。”
许老爷子依旧沉默着。
过了许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像是错觉。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岁月的沧桑感,却字句清晰:
“辛苦你了,孩子。”
这句话听不出什么温度,更像是一种程序化的、基于事实的认可。
说完,他没有再多停留,也没有询问方霁的身体状况,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转身,拄着手杖,步履略显沉重地离开了观察室。
门被轻轻带上。
方霁独自留在房间里。他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汗湿。
“辛苦你了……”他无声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
是啊,辛苦。为了这份“收养之恩”,为了许家给予的庇护和资源,他付出的,远不止是血液。
还有他那看似平静、实则千疮百孔的内心,和永远无法真正融入、只能作为“特殊存在”的孤独。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风筝,看似飞在许家这片高空中,实则根基本就不属于自己,随时都可能因为那根维系生命的“线”的断裂,而坠入未知的深渊。
口袋里,叶叙白发来的询问短信再次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又熄灭。
他没有去看。
此刻,他不想让那片偶然照进他灰暗生活的阳光,窥见这冰冷而现实的、属于“方霁”的角落。
——
许家外婆情况稳定后,方霁回到了学校,正巧赶上了一场大型讲座。讲座被安排在学校的阶梯礼堂,主题是关于“青少年自我认知与未来发展”,请来的是一位在心理学和社会学领域颇有建名的老教授。礼堂里坐满了学生,灯光昏暗,只有讲台上的投影仪散发着幽幽蓝光。
方霁和叶叙白坐在靠中间偏后的位置。方霁的精神看起来比前几天从医院回来时好了一些,但眼底仍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沉郁。他坐姿有些拘谨,目光落在讲台上,却似乎没有完全聚焦。
叶叙白坐在他旁边,看似随意地靠着椅背,目光也投向讲台,但余光始终留意着身旁人的状态。
他能感觉到方霁周身笼罩着一层低气压,比平时更加沉默。
讲座进行到一半,老教授提到了关于“家庭期望与个人价值实现之间的张力”时,方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叶叙白的眼睛。
叶叙白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转头看他。他只是将自己的笔记本,往方霁那边不着痕迹地推过去了一点。
笔记本摊开的那一页,并非讲座笔记,而是空白页的中央,只用简洁有力的笔触画了一只振翅欲飞的云雀轮廓。在云雀的下方,写着一行字:
【累了的话,我带你像它一样飞走一会儿。】
这句话直接、温柔,又带着一种近乎叛逆的浪漫,仿佛在说:我知道你的疲惫,而我有办法给你一个暂时的避风港。
方霁的心脏像是被这只简笔画出的云雀轻轻啄了一下。
他没有动那笔记本,但原本蜷缩的手指,彻底松开了,甚至指尖微微发烫。
叶叙白察觉到这个小动作,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当教授讲到压力应对方式时,方霁似乎觉得有些闷,下意识地轻轻扯了扯衬衫的领口。
叶叙白依旧目视前方,放在身侧的手却缓缓移了过来,在两人座位之间的阴影里,极其轻柔地覆上了方霁放在腿上的手背。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干燥的触感,就这么静静地覆盖着,没有用力,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仿佛只是一个无声的、坚定的陪伴信号。
方霁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细微的电流击中。他几乎要下意识地抽回手,但那只手上传来的温度和稳定感,像是有魔力一般,将他心中翻涌的烦躁和无力感奇异地安抚了下去。
他没有动,任由叶叙白的手覆盖着,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平稳的脉搏透过皮肤传来。
黑暗中,没人注意到他们座位下这隐秘的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