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唐怜月第一次来到暗河。
这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沿着一条蜿蜒曲折又深不见底的河道壮大起来。
河水是浓稠的墨黑色,不见底也不见波,静得像一块凝固的玄铁,只有偶尔掠过的暗河杀手衣袂带起的风,才会让水面泛起一丝极淡的纹路。
两岸岩壁如墨玉般黝黑,经千万年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却又布满深浅不一的裂隙,缝隙中渗出的水珠滴答作响,在死寂的空间里漾开清晰的回音,像是幽冥的低语。
跟着慕雨墨走在这条河的岸边,唐怜月忽然有些心疼眼前的女子。
她就是在这样暗无天日的环境里长大的么?
他忽然有些理解苏暮雨为什么那么渴望让暗河走向光明。
因为这里实在太黑了,黑得令人绝望。
“我带你去星落月影阁看看吧。”走在前面的女子回过头来,微笑着看他。
星落月影阁。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那日在凤溪山庄,她在他的怀里奄奄一息,问他能不能到暗河的星落月影阁与她成婚。
他答应了她,说都依她的。
没想到,短短数月时间,他竟然真的来到了星落月影阁。
那是一座嵌在绝壁之上的阁楼,与星月相伴,和风雪为邻。
听慕雨墨介绍说,阁名“星落月影”,恰是此地实景——白日里云雾缭绕,阁楼若隐若现,宛如仙境;夜幕降临后,星辰垂落檐角,月光倾泻露台,整座建筑浸在清辉之中,透着几分遗世独立的清冷与孤高。
此时正值黄昏,火红色的晚霞包裹着阁楼,如上好的朱砂晕染开漫天霞光,将星落月影阁的青瓦、木墙都镀上了一层暖金,驱散了往日的清冷,添了几分难得的温润。
而霞光中的暗河第一美人,正半倚栏杆,神采飞扬地看着他:“怎么样?好看吗?”
她问的是建筑,他却以为她问的是人,脱口而出:“好看。”
“这是我在暗河最喜欢的建筑,它与别的地方不一样,没那么压抑深沉。”她一边上楼,一边抚摸着木质扶手的纹路。扶手
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滑,指腹划过那些深浅不一的木纹,仿佛能触到匠人的温度,没有暗河常见的玄铁冷硬,只有木头特有的细腻与暖泽,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他跟在她的身后,也忍不住伸手触碰这座阁楼的墙壁与栏杆,感受着星落月影阁所散发出的与暗河迥然不同的温润气息。
“这栋阁楼是谁建的?”他不禁问道。
她摇了摇头,“具体是谁不知道,只听说是暗河几代以前的大家长建的。”
见多了天启城富丽堂皇的宫阙楼台,却不曾见过这般在断壁悬崖上屹立不倒的木质建筑,它就好像是倒影在暗河那黑黝黝的水中的一点星光,倔强地散发出最后一丝温柔。
“匠心独运。”唐怜月最终给出了这四个字的评价。
两人登至楼顶,恰逢夜幕四合,星光漏下,洒在慕雨墨的脸上,“你看,好多星星。”她微微仰头望向星空,眼眸澄澈如溪,盛满了漫天星河,星子在她的瞳仁里流转闪烁,像是将整片星海都藏进了眼底,深邃而动人。
她的眼里是星汉灿烂,而他的眼里是她。
在唐怜月的记忆里,抛却她故意调侃他的那些瞬息,慕雨墨总是时时保持警惕,片刻不敢放松。可是今天,她褪去了暗河杀手惯有的锋芒,整个人像被星光浸软了一般,难得地卸下了满身戒备。
他望着她的侧影,忽然觉得,这才是慕雨墨本该有的模样——没有家族的枷锁,没有杀手的使命,只是一个能在星光下静静舒展、肆意呼吸的女子,眉梢眼角的松弛与柔和,像一层温润的光,将她往日的冷硬与尖锐,都悄悄裹藏了起来。
没听到回话,慕雨墨侧过头来,才发现唐怜月正怔怔地望着自己。她对上他的眼眸,轻笑道:“你这么看着我,是觉得我比星星好看?”
“是……”他不假思索地回答,却又在回答之后感到脸颊在火辣辣的烧。下意识地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她,可是眼角余光仍旧盛满了她。
她就好像是那漫天的璀璨,充盈了他的整个世界。
正当他出神之际,她的声音将他拉了回来:“你是怎么说服唐老太爷的?”
“啊?”下意识地应了一声,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我没说服他。”
“什么意思?”慕雨墨不解地看着唐怜月。
“是老太爷自己提出来要带我来暗河提亲的。”他老老实实交代。
听到这句话,慕雨墨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试探性地问:“真的?”
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