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晚,”他开口,声音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清朗,“我……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你了!我们认识了十年,未来我们......我们一起考同一所大学,去同一个城市,以后......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这一幕,如同被时光精心打磨过的水晶,曾在她记忆深处珍藏了二十年,也是最终将她割得遍体鳞伤的玻璃碎片。
现在,这水晶再次完整的呈现在她面前。
那个她爱了半生、也毁了她半生的男人,正捧着最清澈的爱意,邀她奔赴那场最终通向地狱的、所谓的“遥远未来”。
人确实不是长情的物种,自私的本能刻进基因里。她相信此刻十八岁的他,这爱意真诚滚烫,不含一丝杂质。
她也相信,二十年后那个二十八岁的他,在将情妇带回家时,或许依旧贪恋着她这个“家”所带来的、习惯性的温存与稳定。
但这都不妨碍,他在照顾她这朵已然被生活磨去了光泽、被视为理所当然的“白玫瑰”之外,再心安理得地去豢养一朵能带给他新鲜刺激的、“热烈”的红玫瑰。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伴随着尖锐的刺痛,从心脏深处炸开,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苍白而茫然的脸。
突然,很难过。
为那个曾经毫无保留相信这双眼睛的自己。
为那个在这双眼睛注视下,一步步放弃自我,最终走向毁灭的林晚。
为眼前这个,尚且不知道未来自己会变得多么面目可憎的......少年。
也为那个,在血泊中彻底冰冷、连告别都显得仓促的......二十八岁的亡魂。
这难过如此汹涌,如此沉重,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酸涩急速聚集,视线开始模糊。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逼迫自己将那几乎要决堤的泪意逼退回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不能哭。
绝对不能。
为这样的人,为这样的“未来”,不值得。
“小晚,”周涛见她不说话,只是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到令他心悸的眼神看着自己,更加紧张了,他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将手里的信又往前递了递,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我......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目光就一直追随你,我知道可能有点突然,但是......但是我是真心的!”
他顿了顿,眼神更加炽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林晚,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我们一起考同一所大学,一起去未来,我一定会对你好的!永远都对你好!”
“永远......”
这两个字,像最终点燃引线的火星。
林晚猛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波澜,悲伤、痛苦、回忆、憎恶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了一片枯寂的、近乎冷漠的平静。
她看着周涛,看着他那双依旧清澈、写满期盼的眼睛,缓缓地,摇了摇头。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砸碎了周遭所有的喧闹和热浪。
“不。”
起哄声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凝固了。蝉鸣都显得格外刺耳。
周涛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举着信的手僵在半空,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慌乱。
“小晚?你......你说什么?”
“我说,不。”林晚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冷静,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我不愿意。”
她看着他瞬间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眼中迅速涌上的受伤,心中那片荒芜的废墟上,竟然奇异地生不出一丝涟漪。
她只是觉得,很累。和拿起刀结束一切时,一样的累。
“为......为什么?”周涛的声音干涩发颤,他无法理解,明明之前一切都好好的,他们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难道都是他的错觉吗?
林晚没有回答。
她只是深深地,最后看了他一眼。仿佛要通过这双十八岁的眼睛,看清楚里面是否藏着二十八岁那个男人的灵魂。
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再理会身后少年破碎的目光,没有在意同学们惊愕的窃窃私语,一步一步,坚定地,离开了这片梧桐树下,离开了这场迟来了二十年的......审判之地。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孤独,却笔直。
走向一个,没有周涛的,未知的十八岁夏天。
梧桐树叶依旧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