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泛黄工作日志的扫描件,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专案组每个人的心上。副市长姜斌那个冰冷的“已知”批注,不仅仅是一个签名,更是一道撕裂了现实与过往、法律与私刑的鸿沟。
指挥中心内死一般的寂静。刚刚经历数字攻防战的疲惫尚未散去,一个更沉重、更棘手的难题已轰然砸在面前。
“证据……需要核实。”陆见深的声音干涩,打破了沉默。这是程序,是规矩,是他身为执法者必须坚守的底线,尽管他内心深处,某个声音已经在叫嚣着这份证据的真实性。
技术队立刻开始对扫描件进行真伪鉴定,同时尝试寻找纸质原件的下落。对姜斌副市长的背景调查,也在最高保密层级下悄然启动。
沈知意坐在角落,双手捧着已经微凉的水杯,目光没有焦点。“他在逼迫我们做出选择。”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遵循现有的、在他看来充满漏洞的‘秩序’,暂时压下这份证据,按照繁琐的程序进行调查?还是……认同他的‘审判’,立刻对姜斌采取行动,哪怕这意味着撼动这座城市的权力结构,引发不可预知的动荡?”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前者,可能贻误时机,甚至让姜斌有所防备或销毁证据;后者,则意味着他们可能被“建筑师”当枪使,破坏法治的根基,落入他“以暴制暴”的逻辑陷阱。
“我们不是‘余烬’!”陆见深斩钉截铁,像是在对沈知意说,更像是在对自己和所有队员强调,“我们的职责是搜集证据,依法办案,而不是充当任何人的私刑法官!”
他立刻下令:“林峻,你带一队人,秘密调查姜斌的社会关系、财务状况、以及他与当年红星化工厂事故责任认定的所有关联!记住,是秘密调查!没有确凿证据前,绝不能打草惊蛇!”
“是!”林峻领命,神情严肃地转身离去。
陆见深又看向技术队:“那份日志原件是关键!就算把红星化工厂的废墟再翻一遍,也要找到它!还有,周铭的母亲是否还健在?她是否知道些什么?找到她!”
命令一道道发出,专案组再次高效运转起来,但气氛却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一种无形的、来自更高层面的压力,如同阴云般笼罩下来。
接下来的两天,调查在隐秘而紧张地进行。
对扫描件的技术鉴定初步确认,纸张年代、墨水成分、笔迹(尤其是周卫东的笔迹)都与时代吻合,真实性很高。但姜斌的批注笔迹,因样本不足,暂时无法做出同一认定。
林峻那边的调查反馈,姜斌副市长在公众和同僚眼中,是务实、能干、作风严谨的官员,风评甚佳。他与红星化工厂的关联,仅限于当年作为区安全生产监督部门负责人参与了事故调查,调查报告的结论是“意外事故,管理存在疏漏”,并未追究任何个人的刑事责任。表面上看,毫无破绽。
周铭的母亲在丈夫去世后改嫁,早已搬离原址,辗转联系上后,她对于提及前夫和化工厂往事表现得十分抗拒和痛苦,几乎问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线索,似乎又一次陷入了僵局。那份扫描件像一座孤岛,无法与现在的时空建立牢固的连接。
第三天上午,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出现了。
负责排查当年化工厂遗留物品仓库的调查员,在一个堆满废弃文件柜的角落,发现了一个被遗忘了多年的、属于周卫东的个人工具箱。工具箱的夹层里,藏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保存完好的硬壳笔记本。
那是周卫东的工作日记!不仅仅是那一页,是完整的工作日记!
日记里,详细记录了他从入职到去世前,在化工厂工作的点点滴滴,其中大量篇幅描述了他对生产安全的担忧,对厂里只顾效益、忽视隐患的愤懑,以及多次向上反映(包括直接向当时还是安监干部的姜斌反映)却石沉大海的绝望。那页被扫描的日志,只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