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风角上已经不知道过了几个日夜。

纪寻睁着眼睛，木然地望向天花板，或许是用药过度的缘故，他脑海里一片空白，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又发生了什么。

或许是在黎明庄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因为费默生正安静地睡在他身边，手臂还搭在他腰上。

隐隐约约间，他听到了外面有海浪的声音，还有教堂悠扬的钟声。

不，不是在黎明庄园。

纪寻想使唤身体坐起来，却做不到，手脚就像不是他自己的一样，毫无知觉，只能感觉到轻微的麻痹感。

直到一些零碎的记忆浮现在他脑海中，伴随着记忆苏醒的还有无尽的仇恨与绝望。

他想吐，想挣扎，想找回哪怕一丝力气，去杀死这个还在他身边安然入睡的恶魔。

可他只是稍微动一下，费默生就醒了。

他将纪寻又搂回怀中，吻了吻他的额头，轻声唤了一句：“寻。”

纪寻瞪着他，眼里烧着火。

这么多天下来，费默生已经习惯面对纪寻这样一双充斥着憎恨的眼睛，他眼里也不再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平静得可怕。

片刻后，费默生按铃叫了仆人进来，捧衣的捧衣，端水的端水，在费默生的示意下，熟练地伺候着纪寻。

纪寻像人偶一样被摆弄着，沐浴，清洁，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物。

纪寻极度厌恶他人的触碰，厌恶暴露残缺的身体，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毫无尊严，全是屈辱。

费默生却根本不在乎这些。

他让仆人退下，自己拿着吹风机，为纪寻吹干潮湿的头发，最后再把他抱到了落地窗旁的轮椅上。

做完这一切，费默生拖着有些发疼的腿，单膝跪在纪寻面前，抬手抚了抚他苍白的脸庞和嘴唇。

“陪我说说话，好吗？”费默生像祈求宽恕一样询问他，“告诉我，我该怎么做，你才能开心起来？”

纪寻冷漠地低眼看他：“你该，去死。”

费默生眼眸有些发颤，他深呼一口气，低头，随后笑了一下，又吻了吻纪寻的手背，接着拿出一只手铐将纪寻铐在轮椅上。

“不着急，等结了婚，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来吧。”

纪寻不能长时间躺着不动，现在坐在轮椅上，他能看到窗外湛蓝的天空与大海，费默生希望这样能让纪寻的心情也晴朗一点。

可对于一只被囚禁的鸟来说，这不是恩赐，而是更为残忍的折磨。

费默生离开后，纪寻独自坐在窗边，

他看到太阳一点一点往下坠，似乎随时就要掉进海里去，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

忽然间，纪寻听到有人在门外说话。

“请开一下门。”

听声音，是费默生的教父，那位老牧师。

负责看管侍奉纪寻的仆人犹犹豫豫不敢开。

“放心，是伯爵先生让我来的，”老牧师温和地说，“我进去劝劝那个孩子。”

仆人不敢怠慢，门还是开了。

老牧师进了房间，缓步走到纪寻面前，随后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纪寻没有看他，依旧望着窗外的天与海，冷淡地说：“如果是来当说客的，就免开尊口吧，牧师先生。”

老牧师忧心忡忡地打量了纪寻一眼，随即朝他靠近了些，轻轻地握住他的右手。

下一刻，纪寻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手心，似乎是一枚坚硬的金属物件，大小形状很像手铐的钥匙。

纪寻一时有些错愕，转头看向他。

老牧师目光深邃地望着他，压低声音，说：“晚上默生会陪我一起用餐，到时候你找个机会逃出去吧。我的船就停靠在码头，挂着蓝旗子，你可以藏在船舱里，我的仆人会带你离开这儿。”

纪寻灰败的眼睛里顿时燃起了一丝光亮，他用尽所有力气握住那枚钥匙，可心底还有些惊惑不定。

“为什么……可是这样，您怎么办？”

“默生很念旧情的，他不会伤害我。”老牧师长叹一口气，“这个孩子总是学不会怎么爱人，性格又过于偏激……那天听他兴冲冲地邀请我来参加婚礼，我还以为他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没想到却是这样……我实在不忍心看他继续错下去，让自己一辈子活在痛苦中……”

老牧师怕引起怀疑，不敢逗留太久，拍拍纪寻的手背：“你要小心，孩子。”

说完，他很快就离开了。

纪寻死死攥着钥匙，短短片刻，他手里就渗出了一层热汗，快要生锈的脑子也开始运转，飞快地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

不过他身体里还残存着麻痹神经的药物，一时半会儿无法行动，纪寻靠在轮椅上，只能耐心地等，等药效消退之后再行动。

老牧师还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不料这整个房间都临时加装了监控。

还没有等到晚上，警卫按照惯例，例行检查不同角度的录像时，恰好发现了老牧师的那些小动作。

警卫大吃一惊，连忙将此事上报给费默生。

费默生这会子正在衣帽间里试着婚礼要穿的军礼服，听见警卫的报告，脸色一凛，连手杖都没来得及拿，直接冲了出去！

房间里，纪寻的指尖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

他攥住那枚钥匙，手却止不住地在抖，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对准锁孔。

终于，锁孔里传来一声“咔”的轻响。

纪寻屏住呼吸，一点一点转动手腕，终于解开了手铐。

他试图从轮椅上站起来，可双腿发软，根本撑不住他的身体，纪寻踉跄着一下跪倒在地，只能缓一缓，借着轮椅一点点找回力气。

过了一会儿，纪寻咬紧牙关，挣扎着站起来，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确定外面还有人看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