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司宇瞳孔微微一缩,假作镇定,本欲提起筷箸,想起这餐食是梁功长准备的,刚刚伸出的手缩了回来。再准备端起茶碗,可一将这些与梁功长联系到一处,他竟半分触碰的心思都无。本侃侃而谈的氛围,也是变得鸦雀无声。
梁功长的心虽迫切,但张司宇眼中的漠意,他庆幸着,幸好张司宇未认出自己,如果他来问我为什么当年要将他舍弃?要将他一人留在墨白城?该如何答呢,总不能像与邱怡谈话那般,将自己一腹苦水倾倾而出。
一伙人补给完毕后,张司宇卓然起身,走向白马河川,身姿笔挺,宛若青松。摇身上马后,吆令大家快些离去。
楚英见他速去之心,意会到张司宇在此地周身不适,听陈雅安在耳边轻轻告诉他那位店家实是张鸷后,又掏出一锭纹银,格外有声地按在木桌上,“饭菜可口合心,老爷子,赏你了。”
张天作心惧,而张鹏更是瞋了楚英一眼,示意他快些离去。
张司宇知道这是陈雅安与楚英在向自己心间的另一根锥刺挑衅,强作端持,朝向佯作涮洗碗碟的虬髯汉肃声道,“白陵张家人不做暗事,我张司宇亦不欺暗处。司宇受伯父养育之恩,此生定当以子之礼孝侍伯父一人,以报其德。”
梁功长难信地望向一行人远去的骑影,伴着嘚儿哒嘚儿哒的蹄声,“不做暗事”、“以子之礼”犹在耳畔,泾渭分明的张司宇,好像二人之间从无一丝联系,好像他以为的血脉相连,只是一个以为而已。
当夜,众人于十里铺投宿。楚英与陈雅安借口连日赶路,马匹劳疲,要去镇上换几副马蹄。
二人刚告别众人,就有人悄无声息地跟上了二人。
其实这人已经跟了他们许久,只是见张司宇与张鹏在旁,并未露面。直到二人终于脱了单出来,才现的身。
楚英先是一愣,在墨白城十余年来勤勤恳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水伯,怎会出现在此处?恍了恍神,想起陈雅安有意交代他离开墨白城的时日要水伯负责传信,猜到他大约另有身份。
“楚统领,陈大人,上将在此,我不好现身。”水伯打招呼道。
楚英问候道,“怎么,给你派任务了?”
水伯苦笑颔首,眼角滚出几颗泪珠子。
“雅安,你又给水伯派了什么艰难任务?”楚英问道。
水伯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抑制着那股涌上心头的情感,“楚统领,不是难事。”
陈雅安拍了拍水伯后肩,“老郑,別杵这了,喝杯去。”
楚英顿了顿,“马蹄子不要了?”
陈雅安嫌弃一眼,“让铁匠打着,等下来取。”
水伯无奈望了望楚英,当年他亲自将楚英从南越带到白陵,又亲眼看着他长大。在他眼里,陈雅安更为内敛,楚英更为外放,这两人都和自己的孩子一般无二。
三人寻了间有雅屋的小馆,随意要了几样酒菜。
郑三水先是开口,说自己屋里留了几坛老酒送给楚英与陈雅安。楚英正要问是哪几坛酒,就听陈雅安告诉自己,老郑这次完成任务,就不会回来了。楚英初听,以为水伯是要去做什么绝难的事,心中哀默了下,但见水伯和陈雅安神色平常,尤其是水伯,脸上藏不住的喜悦。
“老郑要告老还乡了。”陈雅安向楚英解释道。
郑三水感念,陈雅安时时都是滴水不漏,他与夫人素娘归隐的事,竟对楚英都瞒得密不透风。
楚英虽不舍水伯离去,但也是为他开心,“水伯,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郑三水犹豫间,听陈雅安提醒道,“我记着你有一个妹妹是吧?”
“是,是。”郑三水点头称道,“我妹妹前几日来信儿说,她在江邑那边一镇子落脚了,我正准备去寻她呢。”
“江邑好啊,今后我们去江邑,咱们还能一起喝酒。”楚英快言道。
“没问题。”郑三水应和道,“听说我妹妹在那边收留了不少孤儿寡母,我也准备到那儿去帮她忙,出点儿力。”
看着陈雅安神思的模样,郑三水又道,“墨白城,这几年不如以往太平,今后若要用人,我随时愿为张大哥效命。”
陈雅安还正疑惑着,郑三水为何要将自己去处说的这么清楚,原来是他给郑三水派的最后一项任务太轻松了,心里过意不去,还想着为墨白城效力的事。
“水伯,你够意思!”楚英拍着他肩膀赞道。
郑三水掏出一枚木刻狐牌,放到陈雅安杯边,“陈大人,你今后要是找我老郑,就将这狐印印在江邑城里街角,老郑见了,自会去寻你。”
陈雅安拾起狐牌,在手里掂了掂,嘴上道,“好。”随后,将狐牌收了起来,手从怀中出来时,攥着一沓厚得出奇的银票,“老郑,这是少主给你上路的钱。”
郑三水听到“上路”二字,眼里擞了一惊,在江湖飘过刀的他,太明白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了。心忧道,果然没这么便宜的事。因为,隐龙阁派给他的所谓的最后一项任务,便是要他去与素娘夫妻团聚,不必再回白陵复命了。
他将陈雅安递来钱票的手推开,“我离开时,特意去天作之合馆外向少主磕了三个响头,若少主真给我留了钱上路,为何那时不给我呢?”
陈雅安将手中银票放在郑三水身前,两根手指尖重重地点了三下,悠悠道,“少主既许了你安生日子,自会给你留安身的银钱。你妹妹在江邑收了不少孤儿寡母,你就带着这些银两去那太平地方继续陪你妹妹做善事好了。那江邑虽是热闹地方,难免会有猛虎都压不住的地头蛇欺凌妇孺,你有些功夫,该是去帮衬下,去江邑上路之事,倒可考虑。”
郑三水警心,陈雅安前半句要他去太平地方安身是真心话,后半句便是示警江邑不可久留了。可对着那一扫便数额不菲的银票,郑三水知道那大约是陈雅安的私蓄,难以收受。
陈雅安又命令似的说道,“收着。就当你们是为少主去做善事,为少主积福。”
与郑三水道别后,楚英和陈雅安回到铁匠铺取打好的马蹄,趁楚英检视的功夫,陈雅安将木狐牌丢进滚热的炉火中,希望踏浪飞狐郑三水像这枚狐牌一样,永在波涌的江湖中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