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请教你一个问题。”织田作之助向我,这个上一刻还在说要杀死他的我问道,“你觉得,如果说小说可以是一个人的人生,那么作者又是什么角色?”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心想。但是想到这是我以后的任务对象,还是对这个将死之人回答了:“如果说小说就是人生,那作者就是人生的主人吧。虽然那应该是主角的定位,但是一本书想要表达出的东西,归根到底,还是作者的思想与人生。”
比如一个悲观的人,写出的书也难免会有某种颓废的气质;抽象的人,笔下的文字也可能会脱离人的脑膜直奔外太空再回来创死所有人。
不过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织田作之助认不认可与我无关。
织田作之助不说话了,应该是在思索。我看不出来,连那根头顶的呆毛也软塌塌的。
过了许久,我已经耗费了剩余的耐心,离开了这家书店,将身后织田作之助的话语甩在门里。
那是一句很认真的话,虽然织田作之助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就是让人相信他的态度:“那就等我写完一本小说后,再来杀死我吧。”
我这一生后悔的事情不多,答应这件事是印象最深刻的一个。
因为他踏马的最后也没写出来那本小说,所以我最后也没能动手!
我给森鸥外回复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要凉了,虽然首领大人达成目的后对于我的添头并无所谓,只是笑眯眯地问了我在现场发生了什么。
我说你最得力的干部冲进去了,我要是敢给他回溯怕不是明天就能在河上找到我的尸体。
他问就是这个原因?
我没有正面回答他,只说我以后都不会再接这种委托了。
所以织田作之助就是我接过的最失败的委托。
人都死了,还要留下一大堆悬念。他到底要写什么小说?又是什么觉悟让他放弃了这个目标,甘愿赴死?
我尚且在懵懂探索着他们的心,但是出题人已经不会再给我答案。少女也是,织田作也是,还有并无血缘关系、却仍然给予我纯粹母爱的母亲。他们将我留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扔下一大堆问题,然后拍拍衣角的灰就走了。
意识在一杯杯酒液的浸泡里变得松软、稀烂,变成被水泡了一天一夜的纸巾,晃荡晃荡着便成了一团浆糊。眼前的景象从洋房转到港口黑手党顶层办公室,又从办公室转到武装侦探社,最后定格回我家的客厅。模糊的视线中,安吾正试图抢走我的杯子。
他居然还没走啊。
我攥紧杯子的手一颤,迅速向上,抓住安吾的手腕。
“白小姐?”他无奈地抽了抽手,“你真的不能再喝了。”
“不要。”我嘟囔着,鼻子堵得厉害。安吾不敢用力,只能由着我拽,语气也有一种“爱咋咋地看你还能作成什么样子”的熟练的认命感。
我拽着他的手腕,那手腕很细,就像安吾这个人的感觉,很纤细,并没有那些武斗派的力量,异能甚至没有我的攻击性强。但就是这样的人,通过燃烧自己,压榨自己,在深深的见不到天日的部门里,用自己的方式,来保护横滨现有的一切。
而我,则是他伟大事业中专门浪费时间的插曲。如果他今晚没有来这边,又会处理好多少摞的文件呢?
我的头好晕,于是又软倒回桌面,缩在自己的臂弯里。攥着安吾的手也无力地松懈下去。臂弯的空档里,能看见坂口安吾的黑色皮鞋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去……
我轻吸了口气,含含糊糊地开口:“对不起。”
那双黑色皮鞋停住,灼热的视线滞留在我的头顶。
我一直都是自我中心,毫无共情能力的过路人。我对其他人对我的关心无动于衷,也毫无愧疚利用他们的在意。其中,坂口安吾受害尤深,作为我的对门,就算是很少回家,也总少不了帮我收拾烂摊子。
之前母亲的事情,我也是威逼着他们照顾,又在费奥多尔的挑唆下轻而易举地和他们翻脸,表现得就像比爱丽丝还要幼稚的小孩,亏得安吾还过来看我,并且这般有耐心地没有把我从楼顶扔下去。
“对不起。”我又说了一遍。
安吾沉默着,静静地望着我。
“不论你们出于什么目的,但这么多年,承蒙你们关照。我……”
我接下来的胡言乱语被头顶的手轻轻摁下了。
我抬起头,坂口安吾的笑容温和,一如客厅暖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