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主任双手插兜,拿出良好的专业素养回答:“现在,穿上隔离衣,戴好口包帽,穿上鞋套,双手消毒,不能超过五分钟。”
听见允许探视,娄德山回过神望向严霖,在想他们到底谁去。
“娄叔,你去吧,我身上煞气重,别冲着她。我去看看阿凊那几个,尽快让他们把笔录做了。”严霖拍拍娄德山直挺的后背,重新带上墨镜。
娄德山松下一口气,露出一个略带怀念的笑容扳直严霖习惯性歪在墙上的身子:“去吧,小江在那的,阿凊该吓坏了,你别骂他。”
严霖带着身后几个人和卓庆力一起离开,娄德山则跟留下的那位年轻医生去更换隔离服。
娄德山脚步不稳,一瘸一拐慢慢移动到其中一间病房前低声问:“真能进去吗?”
小医生见这人面容刚毅却心力交瘁,眼底挂着两圈青黑,明明站的不稳却不愿触碰门框支撑自己,一手在门把手上方徘徊不定,心里难免怜悯这位父亲。
进入病房后,小医生安静地守在娄德山身后,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
齐媮脸上带着呼吸面罩,看不清原本的相貌。从露出的部分来看,齐媮右额的擦伤演变成血痕鼓起一个小包,脸颊高高肿起,喉咙上指痕青紫,身上插着一些不同颜色的管子,仪器运转的声音像极了时间流逝的警告,输液的手有一些鞭痕晾在外面。娄德山害怕碰到机器,又不便蹲下,于是选择跪在床前。颤声轻唤齐媮的名字,没有收到任何反应,齐媮双目紧闭地躺在那如同睡着一般。
娄德山心疼地用目光一寸一寸巡视齐媮未被遮挡的地方,企图看出一片完好之处。淡淡的血腥味经久不散,与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混合一体熏湿了娄德山的双眼。害怕对齐媮造成感染风险,娄德山撑着地板仓促地逃离。
普通病房里,赵冏手里握着卷子正在思考,赵叔坐在床尾默默无言盯着刚换的点滴。娄子凊和齐晞挤在一张床上,时不时摸摸手上的石膏和嘴角的撕裂,眼神恍惚闪烁。他们不敢睡觉,哪怕睁着眼,之前所见也一幕幕在脑海里重播。
严霖一声招呼不打便推开了门,在病房里打量过后冲发愣的的娄子凊催促道:“发什么呆,还不滚过来?”
娄子凊仍呆愣着,眼周却是不自主地发酸,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从昨天到现在,他连他爸都没见到,身边没有一个自己可以依靠的人。他在救护车上不敢哭,等齐媮做手术的时候不敢哭,看见江助理的时候不敢哭,处理伤口的时候不敢哭,直至此刻严霖凶神恶煞站在自己眼前,眼泪才终于决堤。
“你怎么才来……”娄子凊泣不成声,暴力地扯掉针头,发泄般把严霖推远。
严霖默默忍下,伸手把娄子凊搂回身边,让他埋在自己肩上哭。严霖从来不哄孩子,当初把严烬带在身边的时候只要孩子一哭就扔给娄德山或者舒云。第一次心血来潮给严烬冲奶粉用的还是开水,粉末没摇匀就急着喂,急得娄德山一下抱着孩子蹦出二里地。
有一回严烬在他床上拉屎,哪怕有尿不湿,他还是对着不会说话的严烬骂了两个星期。
娄子凊哭得很不安静,一会儿问齐媮怎么样,一会儿埋怨严霖消息不灵通让他们中计,一会儿又嚷嚷身上到处疼。在语不成调抽抽搭搭的哭闹里,严霖第一次拍后背哄孩子,甚至接过齐晞递来的纸巾给人擤鼻涕。
“行了啊,哭完以后别哭了。洗把脸出去跟警察叔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别扭扭捏捏像个小闺女。”严霖抽出半包纸巾往娄子凊脸上糊,生怕自己的衬衫再沾上点什么不明液体。
“……我不是小闺女。”娄子凊红肿的眼睛溢出不满,背过身揉眼睛。
严霖视而不见,吃过宵夜后把三个未成年统统拉去警察局。
“你的家长呢?”严霖斜眼看一言不发的齐晞,假装毫不知情。
齐晞失魂落魄地摇摇头:“她不愿意见我。”
严霖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在卓庆力办公室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开始数落他看不上的地方。除了国旗和警徽,无一躲的过严霖的阴阳怪气。
赵冏结束笔录后,张汛面带不虞出现在门口,体面的服装有些凌乱,气息略微急促,仿佛是被人赶过来的。
齐晞不免有些讶异,分明昨天张汛还在电话里破口大骂,声称齐晞死在街上她也不会来敛尸。
“你,大学考C大计算机系,同时跟着我学东西,随叫随到,心理承受强。以上要求能不能做到?”严霖颐指气使地提问,欠兮兮地单手向上挑起一半墨镜。
齐晞明确地感知这是对自己的提问,恍惚间云里雾里地被娄子凊按头答应下来。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复,严霖扬扬下巴踹来一脚催促道:“那你愣着干嘛?找警察叔叔去啊,我费那么大劲找来的人呢。”
原来是严霖“找来”的,齐晞心领神会,连忙起身跟着警员出去。
寂静的早晨再次降临,病房里空气凝结,来查房的医生们鸦雀无声,纷纷对照着监测指标凝重万分。
来不及多思考几秒,子弹击中胃部,齐媮有生以来最清楚且难以忍受的痛觉席卷全身。先是又冷又热,然后疼痛范围不断扩大,灼烧感蔓延至五脏六腑。最后眼前掠过赵冏的影子,可她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随后失去意识,跌进漫长的黑暗之中。
“胃囊破损,胃液流出腐蚀了其他器官,多个器官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和衰竭。紧急情况下执行了胃切除手术是保守之举,还好不是花弹,不然就糟了。腰部那一刀纵然不深,也是扎在重要部位,对小媮的行走能力造成了一定的影响。而且小媮身上的伤太多了,感染风险不容小觑,确实不建议马上转院,小严,得等情况稳定再看。”
严霖点点头,跟鞠教授握握手表示感谢。鞠教授对比自己高出许多的严霖慈祥地笑笑,郑重地拍拍他的手肘。
那天严霖从警局回来后先把三个未成年都安置在一个地方,然后自己绕道去机场接鞠教授。鞠教授在医学界地位极高,八十六岁高龄还一直没退休,打听到他老人家在休假,严霖二话不说把人请来。
鞠教授是宋野的老熟人,这几年跟他们见过几次,只不过这次倒是第一回在医院见。
“别怕,小媮生命力强,会挺过来的。她的情况我回去跟人一块讨论讨论,等你把人带回去接着治。”鞠教授背手站在那儿,老花镜后闪烁坚定的眼神。
严霖当然是感激的,拉着鞠老的手一握再握:“谢谢您,拜托了。”
鞠老笑骂道:“有什么好谢的?我从医救人是我的本分!”
严霖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一手在窗户上胡乱勾勒几笔,窗户倒映出自己略显吓人的模样,不自主地转移目光。
两人在医院食堂吃完午饭后由江助理把鞠教授送去休息。娄子凊在屋子里待不住,一直闹着要探视齐媮。ICU病房一天只允许探视一次,一次一个人,快两个星期过去,齐媮仍没有苏醒的迹象。准确来说醒过一次,但睁开眼没几秒人又晕了过去。医生说是疼晕过去的,先前减少了药剂中镇定的份量刺激病人恢复意识,后面得靠齐媮自己醒过来。
娄子凊好几次哭哭啼啼的赖在医院门口,严霖一脚给他踹回车上,让他什么时候能不哭了再进去。
严霖和娄德山继续交替在医院轮守几天后,齐媮各项生命体征恢复平稳,正式转入普通病房。
“他怎么在这?”赵冏匆匆赶来,却不被允许进入单人病房探视。扭头瞥见梁琦扶着娄德山从走廊拐角过来,心里泛起一股躁动,加重原本的郁闷与不耐。
娄子凊牢牢占据着门上小小的玻璃窗,抽神回复:“好像是他自己来的,前天就到了。我爸信不过我,幸好有他,我爸才愿意夜里陪护的时候眯一会儿。”
病房二十四小时有护士巡查,帘子撤走后,每天都一排人挤在窗口看。护士生怕自己一紧张做错什么,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这会儿刚测完体温——三十七点八度,比早上高一点儿,在这种情况的正常范围内。再去调试点滴的时候,齐媮悄无声息缓缓睁开了眼睛。
护士发现以后,急忙确认齐媮意识是否清醒,按铃呼叫医生。严霖一直看着里面的状况,发现不对,首当其冲进去。当他来到床边的时候,齐媮正直直望着天花板,眼神没有焦点,但确实是醒了。
这场没有回声的等待初次告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