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时分,娄子凊终于得以屏息静气走进病房把自己小心翼翼捂在怀里的可乐鸡翅挑出两个卖相最好的摆上病床的用餐桌。积极帮着布置碗筷的莫媛动作一顿,盯着鸡翅静止在那儿。
娄媮被娄子凊这幅极尽用心的挑剔做派惹笑,合着十二个里面就剩俩能上得了他心上人的台面。
“那底下的放久了肉松不好吃还掉皮嘛……”娄子凊小声为自己的行为辩护,打量着莫媛的反应思考自己是走是留。
“尝尝吗?我今早刚起来手里就被塞了一盘鸡翅,剩下这两个优质成品,百分百好吃的。”娄媮没有替莫媛夹进碗里,只是把角落的两只鸡翅放得近一些。
病房里住着三个人,另外两位病人来了不少家属,正热闹地陪病人用餐。隔着帘子,莫媛这边比刚才的轻声细语更加寂静。
莫媛眼底湿热,心里顿顿地疼,她想起那次说起外婆的午餐,想起娄子凊当时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怜惜。缓了好一会儿,莫媛才深深呼出一口气,逼退眼里包着的眼泪,拿起筷子准备尝尝。
还没碰到鸡翅的面,娄子凊一把端走,落荒而逃似得头也不回丢下一句:“冷了还是不要吃吧。”
莫名其妙失去唯一有胃口想尝尝的菜,莫媛红着眼眶看向同样在状况外的娄媮,意思很明显。
他咋了?
“你吃着,待会叔叔过来陪你去咨询,我去修理一下那个小屁孩。”娄媮拍拍莫媛盘着的腿,滑着轮椅冲向门外。
娄德山正捧着一桶可乐鸡翅就白米饭吃,娄子凊一屁股坐下来颠掉了他半个鸡翅,捏着拳头委屈巴巴地无声落泪,忍耐良久的老父亲将要发作,威猛的贴心女儿就冲了出来拽歪娄子凊半个身子照着他屁股拍下一掌。
“你有病啊!你要干嘛!”娄媮气喘着呵斥道,莫媛好不容易想吃点什么,这个没眼力见的小子还给端走了!
“疼……”多日未挨打的娄小凊扭扭屁股重新坐正,眼泪断了线地掉,“她,都叹气了当然是不想吃还要给我面子,而且,她也很讨厌我吧……”
娄媮从来没搞懂娄子凊哪遗传来的奇葩脑补能力,又被这哭透衣服的架势噎住不敢再骂。
“我想清楚了,”娄子凊吸吸鼻子,倔强地抬起头试图止住眼泪,脑子里闪过无数的记忆球三百六十度播放他与莫媛的往昔记忆,“她从来都不喜欢我,只是碍于和你是最好的朋友,不愿你为难才不得不委屈自己和我相处。虽然我长得帅性格也好,但是喜欢是勉强不来的。我明白的,这一切都是莫媛因为不想让你为难,还不想伤害我才不好意思直说。”
“啥?”娄德山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怀疑他儿子不止有分离焦虑和ptsd,还可能出现了妄想症。
娄媮捂脸伸出五指山:“停停停,你不准擅自发挥你那洋柿子风格的脑补能力。”
“肯定是这样的,让我静静吧。”娄子凊不听,手肘架在腿上把脸埋在手里,周身萦绕着浓浓的哀伤气氛。
娄媮抬手送出一脑瓜瓢,养伤以来温柔和善的脾气无影无踪,打得老弟无暇失恋。
“再乱想我回家就送你一顿藤条焖猪肉!我看你还是太闲了,明天滚回去上课!我给你发个文档,你按照上面的要求一条一条去办,明天我验收。”娄媮以手替脚把满脸泪痕楚楚可怜的娄子凊踹向电梯口。
娄德山到底是不放心情绪低落的娄子凊一个人出门,眼神示意江助跟上去后匆匆扒两口饭,站起身迎火急火燎赶来的刘予行。
因为电梯排队太久,下午放学前要赶回学校的刘予行跑楼梯上来,争分夺秒。
“我怕耽搁约好的时间,还没过吧?”刘予行先是往病房里看上一圈,然后才掏出纸巾擦擦汗跟娄德山握手。
“没有,医生下午只接了莫媛一个患者,还有半小时,不急。”娄德山脸色从容,陪着刘予行平复好呼吸和情绪,才看他慢慢走进去。
莫媛也做好了见父亲的准备,不过不多,假装平静靠在床头忐忑地摸摸左手包扎的纱布边缘。娄媮和吴婶安静带着饭菜出去,留父女俩劫后余生第一次见面。
莫媛看见父亲走进来的姿势有些别扭,步伐缓慢,不高的个子似乎变得佝偻起来,平日里红润的脸泛着一点灰白,眼眶里布满红血丝,鬓边新长出一小片白发,衣领一边没翻出来。
刘予行是个很注重体面的人,不会让自己的形象有疏漏,何况今天是工作日。
一定是这些日子因为我发愁,才会顾不上打理自己。莫媛眨眨眼睛,挺直腰板露出以往乖巧的笑,让出更多的位置给刘予行坐。
但刘予行实在是笑不出来,坐在床边握住那只被纱布包裹纤细的手腕,父女俩仅对视一秒,便挪开自己的目光,对坐无言。
良久,刘予行的另一只手覆上莫媛的手背,重重地按了按。语气颤抖着抹起眼泪,操着家乡话低声问:“傻妹,还疼不疼啊?”
莫媛第一次见父亲哭,父亲一般不会在孩子面前落泪。很难说清此刻是什么感受,震惊于平时顶天立地的父亲因为自己的不懂事心疼至此,愧疚于辜负父亲以往冒着让母亲不高兴而袒护她的种种,还有后悔,无力,困顿……
莫媛张不开嘴,于是第一次拥抱呵护她认识八年的父亲,希望父亲别再因为她难过。她的出生拖累了妈妈,成长拖累了父母,生病拖累着所有人,她不希望自己是个麻烦,是让人有负面情绪的存在。
他们从未拥抱过,也很少有近距离的接触,因为是重组家庭,妈妈最初分外提防着刘予行的言行。
所以这个拥抱也分外短暂,就如刘予行恢复到平日里情绪稳定无限包容的样子一样快。
“会没事的,我们不放弃,爸爸不放弃让你过上开心的生活,你也不要放弃自己,嗯?”刘予行扭头抹一把脸,将莫媛腿边的被子抚平,掌心里始终托着她温凉的手。
莫媛点点头,右手食指和无名指并在嘴边动动,左手摊平放在下巴处。
“吃过了,今天周四,饭堂吃炒饭,还是很难吃。”刘予行会意,却没如实说自己从昨晚就没吃下东西。
再度沉默下来,父女俩感觉有些尴尬,他们没有这样面对面坐着什么都不干的时候。在家里除了必要的交流,其实很少聊天,大家各坐在自己的地方摆弄自己的事情。
好在没过多久,娄媮扬着微笑被娄德山推进来。
“我们出发吧?”娄媮笑得温婉可人朝莫媛伸手。
心理咨询室外,刘予行迟来地有些紧张,回头望了望几米外镇定如松的娄德山,收到对方无言的眼神鼓励。
原本是刘予行和莫媛单独进去,但是由于莫媛的失语,以及刘予行对莫媛内心的不了解,还有莫媛自己的意愿。最终娄媮也一起进入了咨询室里。
等待已久的医生礼貌地笑笑,从办公桌后起身,来到他们面前。
“好久不见呀莫媛,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