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又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替……替我娘传话……”
“十八娘想说什么?”
这一问一答,小儿终于如梦初醒一样记起他娘说过的话,磕磕巴巴跟嘴里吐石子一样往外一个字一个字地蹦话。
他说:“我……我娘说……”
“十八娘自知罪大恶极,罪无可恕,死不足惜。只求爷看在三年相伴,将这孩子留在身边,权当个阿猫阿狗给一样养着便好。”
“这孩子无姓无名,身世不足为外人道,您不用赐名赐姓。”
这是她娘的原话,小子说得磕磕巴巴弯弯绕绕,听得老管家都蹙起了眉头,去看上头的国公爷。
他良久不动,稳坐如山,时间在这其中都像是沉寂了,国公爷只是问出一句不大相关的话。
“你娘如今可得偿所愿了?”
小子一愣。临行前十八娘坐在堂屋里头,头发梳成了妇人髻,连这三年总是遮挡的相貌的那一绺发都梳了上去,赤红的铁和那大一块疤早就成了过往。
她在崔青山身边三年,一直拙劣地遮掩这些伤疤,有时故意黯然神伤地盯着相貌完好的姑娘和妇人,十八娘心里清楚,这些崔青山都会看在眼里,留在记忆里。她凭着这点怜惜,长短不计,他对这些情分有个印象就好,哪怕一点,也会让她的孩子有容身之处。
小儿记得,他娘握住他的手,让他传达。
“当然。”
幸得遇爷,十八娘得偿所愿。
小儿说完,再去看堂上的国公爷,见他大笑,有了癫狂的样。小儿被这笑吓得抖了身子,老管家这时候面色惨白,颤颤巍巍跪下。
国公爷指着小儿,阴恻恻咬牙切齿地像是问又像是发泄,神志不清一样道:“你娘好个本事!真是好个本事!假死逃生,把我崔青山耍得团团转!而你,这么个杂种?爷凭什么要替她养着你这么个东西?”
堂上的人拿着茶盏砸在那个五岁小儿的头上,指着他,恶狠狠地问:“我问你,她如今在哪?!”
小儿额角被砸得流了血,血从额头流进了眼睛里,他已经呆滞了。眼睛空洞洞地往上望。
这句话,十八娘也教过他。
“我娘已经回去了,至于去哪儿,她不跟我说,不过,我娘让我给您留一句话。”
昏暗的小木屋里,十八娘在笑,她亲了亲她的孩子,说:“日日侍君,妾心如煎。”
……
“完了?”
饮行又从茶壶里斟了一碗冷茶,思量了一会,“应是完了。”
“你是三郎吧”
饮行笑容淡去,多了讥讽。
“是。”
沦落到这里,大抵是崔国公不想当着便宜爹替十八娘养别人的孩子,便将他扔在了碧落村里,直到如今。
对面人轻叹了一声。
谁说的清呢?
手指把玩着那茶碗。
“到我了啊。”
少年郎撑着下巴,依旧懒得没骨头一样趴着。
饮行手指轻叩着桌,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还不及少年郎开口说话,木门被陡然推开。
外头雨下得大,小夫人打着伞,侧身望着他们。这个寡妇第一次莽莽撞撞失礼数,此刻也顾不得了。
一入门,尴尬一笑,温婉羞涩的笑,像是为自己登堂入室的打扰而愧疚。小夫人不自然地拂去脸上黏着的发丝,放下了手中的食盒,开口解释着自己这一番的原因,视线自始至终都未落在一旁的少年身上。
“我就说敲了半天的门,你也不开,外头雨太大了,我便进来了……刚才他阿爹还在问这孩子去了哪,原来是在你这。”
“刚才进来时,似乎听见了你问他名,不巧了,他只有个贱名,说出来也是贻笑大方,不提也罢。”
她话不停,跟雨一样密,吸引了少年郎和饮行的视线。前者轻哼笑,笑她娘转移话题的意思太明显,后者的神情则是晦暗不明。
“若是你真想知道一个,我这倒是有一个正式的,这孩子一路颠沛流离来寻我,如今说出来也让他少怨些我了。”
小夫人端出菜和饭,望院里的落雨,转头笑道:“逆流而上是为洄,称他阿洄便好。”
接着,她轻声道:“爹还在家中等着,你跟我回去。”
少年郎不理她,而是问饮行:“你还要听吗?”
饮行摇头:“不了,你阿娘都寻过来了,就当作你欠我一事,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