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随心动,一道白光劈过,年轻男子隐约感觉腹中阵阵闷痛。
柳折舟稍稍往下一看,原湘湘已经安然站定,她正死死地盯着柳折舟,刀刃般凛冽的青灰色目光,那双利眸似乎非要在他的脸上剜出两个血窟窿来。
“哇啊啊啊——!”他忽然心头血气翻涌,脚下不稳,血便一口喷了出来。
原湘湘因为站在他的面前,那一口血兜头浇在了她的脸上。
“……柳折舟”他愧疚万分地低头看着眼前变成血人也依旧面不改色的少女,痛苦解释着,“在下柳折舟,字行远,家住京畿外十里城东,在京中文殊院任职;亲族单薄,二十有四尚未娶亲,此去是为治病……”
霎那间,白光又闪,柳折舟的腰带尽落,衣领散开,他面前的血人伸出细瘦的两手,抓起一团雪白衣衫慢慢擦拭着脸上血迹。
原湘湘不动声色道:“你要去哪里?——果真是男人。 ”
显然,她言语之间不免有些失落,但反而一点怒意也没有。
柳折舟低头望着胸前的白衣变血衣,又想到那姑娘失落的声音,他的脸上不禁缤纷变化起来。
“天台……寺。”柳折舟轻抚胸口顺气,“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以后折舟的一切就听从姑娘差遣啦。姑娘去哪里,折舟便去哪里。”
柳折舟趁空赶紧整理衣服。
“我为何非要同你一起呢。”
柳折舟一时之间竟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怔怔立在原地,手里还揪着衣领,就像路边一只被遗弃的小兽一般,煞是可怜。
原湘湘看似淡淡瞟了他一眼,目光却已在他的脸上流连片刻。
她转身就道:“记着,你还欠我十九两银子。”
说罢,她寻了一处阔地,掏出短刀就地挖了起来。
柳折舟闻言欣然上车,他右腿曲起,左腿垂放,右手又置于右膝上平展着,就这样自在坐在横木上静静看着原湘湘。
“真是一柄好刀呐,恐怕当世也难寻其二。”柳折舟兀自感慨着。
刀刃迎光,灼灼耀眼,湘湘不言不语,只是一味地挖坑。
“进来。”许久之后,她头也不抬地慢慢从坑底站起,刀刃指着那个坑,里面一片白茫茫,似乎盛满了月光。
原先在横木上假寐的柳折舟登时苏醒,他晃晃悠悠地搬起那个马夫的尸体放进坑里,随后自己也气喘吁吁地躺了进去。
一根颀长的染血白绫曲折在盛满月光的土坑里,与死人为伴。
“今日若不是遇见姑娘,便就形枯骸朽,此处埋我。”
原湘湘终于抬眼看他了,瞥见他那一脸毫无生气的死相,她突然气不打一处来,道:“没人埋你,也没地埋你。”
“也是,没人埋,但有人买。”柳折舟倒也不气,他起身拍拍灰尘出来和原湘湘一同葬了那个马夫。
临行前,她还听见柳折舟在坟前叽叽咕咕一堆她听不懂的话。
这一路上,她的心绪颇为不宁。
世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她伸手拍拍自己的脸。
空旷的夜里回响着匆忙的马蹄声,原湘湘听见车厢里传来不安分的声音,便问:“你怎么了?”
声音停顿了片刻才听里面人说话:“在换衣服,刚刚染了一身。”
“噢。”
柳折舟话音才落,衣服也正脱到半处,只听“唔呀”一声响,一颗人头的脖子像井边打水用的轱辘一样随意伸进了车厢。
“你……究竟是男?是女?”飘头进来的人头峭楞楞如鬼一般,两只铜铃般大的眼正细细瞄着他裸露的上身。
她还是对这张脸,对这个人的性别没死心。
柳折舟正在换衣,没曾想到会有人偷看,一时之间又羞又慌又惊又急,脸上红白交替好不热闹,稀里糊涂地自抱自泣胡言乱语:“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矜而不争,群而不党,于仁也柔,于义也刚,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不思量,自难忘——”
一声枯长的呜咽戛然而止。
“你到底还是男的。”伸进来的头听也听了,看也看了,似乎不太满意。
“呃……”柳折舟羞红了脸,方才气血攻心,又要涌出一口血,他只好艰难地憋了回去,忍辱负重道,“……自然是男子。”
“噢。”原湘湘意味深长地瘪瘪嘴,又“骨碌碌”地缩了回去,“你长得好像一个人。”
“我?”车厢里的柳折舟不忍疑惑,“我能像谁?”
“像鬼观音。”原湘湘的语气平淡如水。
马车外原湘湘这样平淡无奇道,就好像在说今日吃了什么饭菜一般。
月夜森森,寒气凛人。
原湘湘一向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毫无顾忌。
可是车厢里那个病弱不堪的柳折舟此刻却面色如冰,温和好看的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潭水一般,与之前清俊柔雅的气度直接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