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折舟回头看了一眼背上的人,便放慢了脚步,将下山之路走得更缓更沉。
他走路稳当,身体温暖,原湘湘不禁又生出了些困意,迷迷糊糊间听到柳折舟沉声叮嘱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好~”
那声音确如天际落下的雨滴,沉沉敲落在她的心间,叮咚作响,萦绕不散。
柳折舟听见身后人极为疲惫的声音,笑着摇摇头,便又小心翼翼步步往前。
二月二十四,天晴光霁,万物始发,春意融融。
顺着西厢左手边第一间客房向右走,穿过数个栏杆回廊,入眼便是一扇圆拱小门。进了门,稍行数十步,近东北方一处小间便是原湘湘的住处。
廊檐下一丛迎春叶片繁茂,迎着春光,青翠欲滴。藤蔓间间或几颗明黄花骨朵,熠熠闪光。视线稍移,可见一位白衣男子与一位粉衫女子正立在廊下,似是交谈甚欢。
“这些日子,有劳玉莲姑娘了。”柳折舟轻声浅笑,朝着那粉衫女子拱手施了一礼。
“不必客气。”方玉莲面带羞色,连连道,“倒是柳公子考虑得周到,原姑娘今日这遍药换过以后,是不是就不需要我帮忙了?”
方玉莲纤指轻掩面,长眸含情脉脉地望向柳折舟,似是有所期待但又暗含些许失落。
“湘……师妹说今日后,她便可自行换药。”柳折舟手中的白纸扇霎时翻了个转,他悠悠道,“师妹她也要我向你道谢。”
“无妨,能帮得上忙,我很开心。”方玉莲强自弯起嘴角,微微浅笑:“柳公子,其他各派业已陆续离去,我们……今日下午便要走了……”
“一路保重。”柳折舟正色道,“他日若有缘,定会再见。”
“……好,公子也保重。”她的声息极其清浅,几乎细不可闻。
方玉莲是在二楼饭堂里遇到的柳折舟,即便当时二楼人多口杂,但她仍旧在人群中一眼瞥见这个白衣公子。似乎柳折舟只是往那儿稍稍一站,便是一副绝世好画,举手投足皆是风姿不凡。
后来见柳折舟为原湘湘解围,她满心失落;又见柳折舟中毒昏倒,她满心担忧,幸而无事。为原湘湘换药,倒是阴差阳错托了此前受伤的福,否则今日她也没有机会站在这里和柳折舟交谈。
她尚在药庐养伤,十日前,看见柳折舟匆匆忙来到药庐与药庐僧人交谈。侧耳细听原是在询问治疗外伤的膏药,师妹受了重伤,但又苦于自己是个男子……多方不便。
至此,方玉莲便从药庐里面出来,主动请缨道:“公子若是不介意,就让我去帮个忙吧。”
方玉莲只记得当时柳折舟满面欢喜,连连朝她拜谢:“有劳姑娘了,在下感激不尽!”
而如今她说要告别,这人竟然毫不挽留,就连道别的话也说的客气而疏离,望见此番情状,说不难受失落,都是假的。
峨嵋派其实并无规定弟子不可与男子接触,可这般空落落的心情,她多少都是有些介怀的。
人家说是师兄妹,师兄妹之间如何呢?方玉莲心中叹道:他是真的不懂还是假装不懂……
送别峨嵋派的方玉莲后,柳折舟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原湘湘的屋子,慌忙关上门,便倚门背上轻舒一口气,原本紧凑的五官也登时恢复了原状。
此前,原湘湘坐在床边,隔着棱窗,一直在看着他们。
“哎,湘湘姑娘。”柳折舟又匆忙饮下几口水,便道:“还好你好得快,我真的很不擅长和姑娘家打交道。”
原湘湘依旧面无表情看着他。
见原湘湘没应答,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刚刚说错了什么话,他赶忙解释道:“也不是这个意思,是因为方姑娘……我总觉得站在她身边自己会喘不过来气。”
原湘湘的头稍稍偏了一下,仍旧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柳折舟一怔,见她还是不言不语,心下不仅思量着自己究竟又做什么事情惹得姑娘家不开心……可来来回回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最后只得作罢。
“咳,湘湘姑娘,你我也算相识多日,共患难的好朋友嘛~有话不妨直说。”他战战兢兢地放下水杯,不觉间那一只握着扇子的手已慢慢收紧。
“钱。”原湘湘道。
柳折舟一愣,吃惊不小,收拢的手指猛然放开。
原湘湘补充道,“欠我十九两,如今事情已了结,我要走了。”
说罢,原湘湘便又径直躺倒在床上,规规整整地盖着被子,好似棺木里的一具死尸,还是死不瞑目的那种。
柳折舟听完一怔,哭笑不得:她竟然还记得这茬。
不过,走……可没那么容易。
他又将这里仔细扫视了个遍,余光再次落在床头小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根灰白色的鞭子,还有一把玄青刀鞘的短刀。
原湘湘跟着他,见他的目光在此处游移片刻。
不多时,柳折舟便望向原湘湘,欣然道:“我也要走了,姑娘不妨捎我一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