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遗言?
末了,他才回到后院的马车里准备将就一晚。
只是,刚刚走进后院,他便顿住了脚步。
月色下,马车上坐着一个瘦削单薄的少女,那少女垂下的卷发正湿哒哒的往下滴水,冷水沾湿白色的里衣,透出些许皮肉的颜色。
夜寒风冷,晚风一吹,少女便微微缩了缩身子。
柳折舟本想离开,但想到这样待上一夜,原湘湘定会染上风寒,最终还是控制不住自己脚步走了过去。
“给我梳头发。”她慢慢吩咐道,仿佛这就是他天生该为自己该做的。
原湘湘听见了那细微的脚步声,连头也没回,她自己也不清楚怎么就莫名变成了这样。明明前些日子还是好好的,怎么着,他歪在自己怀里哭了一场就变性了?
怎么也想不清楚原因,但她就觉得自己心里不痛快。凭什么呢?我什么也没有做。
是那个头槌打得太轻了?
“湘湘怎么在这里,着凉了可不好。”原湘湘正在思索之间,便被一只轻轻柔柔的手按住了肩膀,身后一声极为熟悉的话语,就是有气无力了些。
柳折舟就这样促不防地从她的身后走来,和初见时那一晚一模一样——一只细白却又瘦骨嶙峋的手挑起竹帘,然后整个人游魂一般轻轻柔柔地钻了出来。
“头发没干,要小心着凉。”柳折舟又重复道,这一次,原湘湘离他极近,她看清了那只右手上均匀薄厚的老茧以及手心里的痣和伤痕。
马车前座拢共就那么大点儿地,这二人并排而坐,离得很近,原湘湘在左,柳折舟在右。
“头发没干,晚上睡觉小心头疼。”柳折舟一边轻轻叮嘱着,一边攥着白手巾,慢慢摆弄着原湘湘的头发。
横栏不长,加之柳折舟身量瘦长,这两个人此刻也只得盘腿才能都坐得下。
他屈膝盘腿,姿态放得极低,眼底漫出一片白光。
柳折舟那两只手慢慢摸索着,才轻轻地覆上她小小的头顶。
发丝上的水打湿手心,凉意擦着手掌掠过,夜晚微弱的风里除了皂角的味道,还有着那股闻到便会让人安然的气息飘进原湘湘的鼻子里。
原湘湘闭口不言。
他的动作既轻又柔,又像是轻抚又像是摸索着方向,生怕稍一用力就弄疼了原湘湘。指尖擦过耳际,拂过头顶,带来一阵细碎发麻的痒,和上次柳折舟给她编辫子时一样,心里发麻却又舍不得这种舒适。
原湘湘此时便是心中再气再急也说不出半个字了。
她只好稍稍转过一点身体,企图用散落的头发遮住自己红到发烫的脸和耳朵,此时,就连呼吸也放轻了几分。
柳折舟擦得慢悠悠的,有一着没一着地说起来话:“湘湘姑娘,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怎么说?”她的声音此刻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轻柔。
“此前在奉国寺时,湘湘姑娘说过可以允诺我三个要求来着。”柳折舟语气轻柔似乎又带了点试探,“现在,我想请湘湘答应我的第一个请求可以吗?绝不有为江湖道义,也绝不有违湘湘姑娘本心。”
原湘湘点头,刀刃一般的青灰色眼瞳扫过柳折舟搭在她肩上的长手。
“我想让湘湘姑娘在此地等我几日。”
“几日是多少日?”
“或许三四日吧。”
“我为什么要等你?”
柳折舟猛地停住了手里的动作,眸光晦暗,沉声道:“因为湘湘姑娘言而必有信。”
“那万一食言了呢?”原湘湘伸手去抓他的右手。
“绝对不会。”柳折舟似乎是故意躲开她,连忙继续给她擦头发。
这二人之间也不知再说谁言而有信,言而无信的。
“撒谎的人要被千刀万剐。”原湘湘咬着唇来了这么一句,眼底泛着微微红色。
“好。”
手里的事忙完之后,两个人都静静坐着,既没有人开口,也没人说要离开。皎月当空挂,地上人一双,人不言不语,月忽明忽暗。
许久之后,柳折舟听见身旁的原湘湘发了声:“……你真的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其实,就是希望湘湘能听话。”他看着原湘湘的眼睛,道,“近来,我总是有些恍惚。”
说着,他又把自己的手伸出来晃晃,而后又在原湘湘的眼前晃了晃,就像盲人摸象。
原湘湘见他这样无奈一笑,道:“你在做什么?”
柳折舟见她这样问,便又继续道:“湘湘姑娘说呢?”
原湘湘没回答,便起身离开了。
柳折舟慢慢转过头,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手里紧紧地抓着潮湿的白布巾。
我去去就回,待我解决一切后,我会和鬼观音就此消失于世,你便不会再有任何所扰。
你如今有爱你的师父师娘,生活安康,而我已无几日可活,形同朽木,我绝对不能再把你带回十年之前。
是谁着相了?
明明十年前已经尘埃落定,今朝怎又牵绊再起?既然你的执念就是鬼观音,那我就让鬼观音彻底消失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