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不巧,正好撞见那小孩故意撞在柳折舟的怀里又顺手牵羊带走了他的玉佩。
他不信柳折舟感觉不到那孩子是个小偷。
“那玉佩也是个稀罕货啊。”方玉堂初见柳折舟时,他的腰间就坠着那枚芙蓉花玉佩。
柳折舟却像个没事人一般,拍拍衣襟,起身往客栈里走,淡淡然然“嗯”了一声。
那样小的孩子,那样惊恐畏惧的眼神……望见时,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一脚踩空跌下了万丈悬崖。
方玉堂看见他那慢悠悠的样子就来气,骂道:“你能不能长点心?迷路了不着急,被偷了不着急,有什么事你会着急?”
柳折舟立时停住脚步,一字一句,道:“我会急着杀人。”
那边话音才落,方玉堂就觉胸口传来阵痛,仿佛柳折舟看一眼,那毒就会发作!他只好捂着胸口的抽痛跟上。
“你这人……真是装到底了……”方玉堂侧过脸小声嘀咕道,“有钱就是了不起啊。”
方玉堂的身世,早年和刚刚偷玉佩的娃儿没两样。后来,他被神盗门的老师父捡回去,那个时候天下动荡,民不聊生,他的师门已经衰落的只剩下他和老师父。
老师父教了他很多本事:奇门遁甲,风水算命和偷钱做贼,跑路轻功,样样都是生活之必须。
其中,劫富济贫他做得很溜,算命也就一般,但是算人者绝不自算。
因此,他的老师父临死前给他的爱徒算了一卦:“玉堂,你命中有一朵金子做的桃花,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是个脚底有颗大痣的富家千金,遇见她,就能入赘豪门!一生无忧!”
说完,老师父就咽了气,一点不给方玉堂质疑的机会。
孤零零的方玉堂,在后来的很多年里,看了许多女子的脚底板,招惹了很多女子的芳心后,某一天,他终于遇到了一个脚底有大痣的女子。
可他却不敢动弹了。
他突然意识到:怎么?师父是让我嫁给那个女子?
他抬头看看眼前那高高在上的女子,于是连滚带爬地逃了。
——
入夜,两个一黑一白的人前后走着。
他们已朝着远山里的临安城走了很久,可始终走不进山坳坳里去。那近在眼前的临安城,仿若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只可远观。
“冒充朝廷命官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扮成你的样子,你就不怕我趁机和姑娘生米煮成熟饭吗?”方玉堂气急败坏,把原湘湘搬出来刺激他,其实他真正想的是说“恶心死我了”。
方玉堂装模作样一身宽袍大袖的黑衣,背后负着一根被黑布裹得严实的物什。平日高高束起的马尾已经放了下来,他的长发绑成了柳折舟平日里那般,甚至脑袋后边还别了一根玉簪,这般像模像样真是让他不快活啊。
柳折舟面上笑笑不说话,扇子在手心里拍得直响:“湘湘……她不会对你有男女之情的。因此,这种话你最好不要再说第二次。”
她对我也不是那种喜欢。
说完,柳折舟脸上的失落更盛。
方玉堂立刻噤声,他也知道那两个人关系确实不一般,各种意义上的不一般。
“哼哼。”方玉堂清了清嗓子,爬上一个高坡,远望苍山和高城,拍着胸脯保证道道:“我绕着走了半夜,也看得差不多了!”
此时正值夜半时分,天山繁星点点,地上乌漆嘛黑。
柳折舟早就知道死城城外布有阵法作防护,不是寻常人能进去的,因此一早就在流民区停了下来。
方玉堂早就趁着溜达那会儿把临安周围看了个遍,所谓阵法,于他而言,还是小意思。
当下最重要的是,怎么让这个夜叉吃瘪!他的心在滴溜溜地转,眼珠子也像只耗子似的来回乱窜。
末了,方玉堂有了个主意,总之,他越急,自己就越要拖着他。
“你看那边。”方玉堂伸手指向远山中的一片灯火通明之处,“看见没?驻扎在城外的寨子军,刘天承最忠诚的爪牙,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我的那一群妹妹们,若不是我神通广大,便早被刘天承抓去炼药了。”说完,他猛拍大腿一巴掌。
柳折舟心念一动,又看着方玉堂,似乎不解:“你想说什么?”
“你可知这护城大阵为何如此厉害?都是因为阵眼就是寨子军!”
柳折舟想到北山的雾林五行阵,方玉堂也是被北山上的宅邸作为阵眼的。他道:“破了阵眼便可以找到进城的路吗?”
“自然如此。”
方玉堂其实就是瞎说,他只是想拖延时间,看看柳折舟忙的急事变成慢事,究竟会有什么结果罢了。
“我知道了。”柳折舟看看天色,便道,“你先回去吧,等我消息。”
方玉堂悻悻:“啊?”
方玉堂也不知自己是何时醒过来的。
他回到流民区,又跑到四海客栈的小老板那里买了些酒,一个人窝在马棚里自斟自饮,独自神伤。
想他方玉堂一个堂堂男子汉,怎么就这么被人捏住了七寸!莫非,就是因为自己放过了那朵命中注定的桃花,老天爷才惩罚自己的吗?
他“咕嘟”又是一口,想到此处,他心里便难受,那女子……又岂是自己一个江洋大盗能染指的?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朦朦胧胧间,他便也睡去了。
再次苏醒时,耳边的嘈杂就像暴风雨般朝他扑面而来。
脸上确乎是砸满了雨水。方玉堂伸手抹了一把脸,掌心从上捋到下,触碰到鼻尖时,一股腥气冲得他头昏脑胀!
“血!血!”
他顿时大叫起来,慌慌忙忙爬起身准备逃命,却见一道寒光顿时横在自己的脖子前。
那似水一般的剑光,悠悠从他脖颈前淌过,一个不小心,便会皮穿肉烂,血沫横飞。
方玉堂顺着剑刃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柄似水如银般的优美长剑,剑心处残缺不全,剑柄处流光溢彩,似飞鸟和鸣。
剑刃纤薄一线,却又锋利无比。
他望过去,正好对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休要装神弄鬼,带我进去。”剑刃又递进半分。
冷冷的,从喉间溢出的压抑中遍布着杀意与冷漠——沾上了血的他,仿佛不是他。
白衣染血,青丝化霜,冰冷的脸上那双眼睛笑意全无,从眼角顺流而下的一滴血迹仿佛眼泪一般淌过脸侧。
方玉堂想,他一定是知道了自己故意要整他的事,发现了寨子军是阵眼全是自己胡诌的。
他惊着心,连连点头,柳折舟才撤了剑。
远处的小山坡上火光冲天,几乎点燃了半边夜空,浓烟化进黑暗,混着焦臭的血腥气,又被夜风卷着扑到脸上。
方玉堂不禁生了一个极可怕的念头:要不我带着姑娘逃回北山吧!那么多妹妹,也不多这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