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日暖，隔岸青青，一弯流水卷着落花浮云散去。

岸边干燥的地上缩成一个穿着旧衣的孩子，他的双手护着头，口鼻涌出鲜血，躺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原湘湘来到的时候人群已经散了，就剩下一个身着紫纱的道士俯身在那孩子面前，道士伸手递过一块沾了灰的芙蓉花玉佩。

原湘湘顿时眯起了眼睛。

这人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玉佩是你的吗？我帮你取回来了，下次可别丢了。”那清瘦仙气的道士把孩子扶起，又给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谢、谢谢何道长！”灰头土脸的小孩紧紧握住那枚玉佩，浑身不住发抖，哭泣道，“这玉佩是个好心人给我的，有了它我就能换钱给娘亲治病买吃的了。”

小孩一边哭一边说，泪水混杂着灰尘血迹，糊弄的他满脸都是。

那道士见状，微微一笑：“那就尽快去找小顾老板，他能帮你很多的。”

小孩感激不尽，哭着说：“可是，何道长，您、你也帮了我们很多！如果不是您，我们哪里能有这样的地方去住……我们恐怕早就被抓去杀了！”

那道士拍拍孩子脏兮兮的脑袋，柔柔一笑，眼底如作似雾般化不开的厚重，轻声道：“这是我该做的，毕竟，你们也帮了我很多呀。”

他最后又轻抚着那孩子瘦骨嶙峋的背脊，安慰道：“快去换药和食物吧，别让你母亲出门，她要多休养，这瘟疫也不知何时才能停止。”

“知道了。”脏兮兮的孩子朝那道士拜了又拜，方才拖着满身是伤的身体蹒跚离开。

从头至尾，原湘湘没动过一步，没乱过一丝喘息。

“阁下，看够了？便就过来吧。”那道士隔潺潺河水朗声道，“说不定，姑娘与我有缘呢。”

原湘湘恍若未闻，一动不动。

流水潺潺，浮花掠水，一袭紫纱如作似雾般落下，那道士手中拂尘飘飘荡荡，人就已经踏过河畔，来到了原湘湘的面前。

“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清瘦仙气的道士一字一顿道。

“不知道。”原湘湘面无表情。

“姑娘没有否决，那说不定就是见过。”道士信步闲庭，袍袖翻飞，轻纱似羽，真如云间仙人一般。

他道：“相逢即是有缘，不知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陪我这个枯朽的老道士说说话呢？”

原湘湘就像猫儿一样，眼瞳变化一瞬，便道：“可以。”

二人顺着河水行着，春水浮香，甚是柔暖。

道士与原湘湘并肩行着，他的面目淡然如烟，看上去倒是与原湘湘的面无表情很是相得益彰。

“姑娘方才也是听到了撕打辱骂之声才出来的吗？”

原湘湘点头。

她总不能说比起听到声音，她最先闻到的是让人心燥的血腥气吧。

跟热风吹起的羽毛似的，一下一下地挠着她的心。

“那还真是惭愧了啊。”紫纱的清瘦道士忽地愧笑，辩解道，“我观姑娘是外来人士，兴许是来临安的……可这临安城里里外外都不复往昔盛景，如今又让姑娘瞧见了一桩争斗之事，这真是让我无地自容。”

原湘湘道：“你只是个道士，有什么好惭愧的？”

那道士将手中的拂尘轻摆落在胳臂间，朝着原湘湘行了一礼，便道：“小道姓何，名彦飞，机缘巧合之下……算是这五蕴镇的镇长了吧。”

原湘湘默默还礼。

落日西斜，春水流长，夹岸芳草菲菲，风一过，草叶树影婆娑，发出沙沙轻响。

“我见姑娘年纪轻轻，身姿峭拔，面色凛然，好不一般，因而心中便有了些许猜想——不知当讲不当讲。”那道士看着原湘湘，端的是清风明月下，仙人自天来的做派。

原湘湘便道：“不当讲便不要讲。”

话音刚落，那道士眼中的云烟似乎被风吹散了些许，眸中泛着些许清亮。他道：“哈哈哈，姑娘好会说笑！姑娘个性如此直率天真，那何某也不遮遮掩掩了！”

他哈哈大笑，一身清风伴明月，云烟逝去。

原湘湘也不理他，径直就问：“那里，现在能进去吗？”

她指向远处的临安城。偌大的江南经济中心，曾经的繁华之地，如今也隐藏在夕阳远山里，起起落落，像是嶙峋的山影。

“那我带姑娘进去？”何道士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原湘湘垂眸打量片刻，便毫不客气地迈步而出。

那远处的临安城看似遥远，却不知为何，真正去到时也就花了半个多时辰。

城门紧闭，守门的执兵护卫如铁一般伫立在城门两侧。他们一见到原湘湘，便立刻挥动手中的长戟将她拦在门口。

“姑娘莫怕。”何彦飞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而后一只缠绕着紫纱的大手越过她的肩颈，轻轻落在她的面前。

何彦飞挥手示意，那两个守门的士兵便恭恭敬敬地收了武器，道：“何天师。”

何彦飞点头微笑，道：“有劳。”

“姑娘不要见怪啊，他们也只是奉命行事。因为前两日，城里来了两只老鼠，搅得现在人心惶惶的。”他又立刻回身，对着原湘湘笑道，“姑娘请进吧。”

“那可真是不得了的老鼠。”这一回，原湘湘跟在何彦飞的身后，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半点喜怒哀乐。

入目所见是空荡荡的街道，青灰色的城墙边堆满了朽木砖石，还有不少未完工的楼阁搁置在旁。

行了不远处，才见前方有灯火，朦朦胧胧，若隐若现，城中起了雾。

原湘湘一直没放松警惕，她的眼光扫过四周，目光忽地落在了一处墙壁上，那墙面上贴满了新旧不一的告示。

她的眼瞳微微眯起，又转瞬即逝。

“那老鼠扰人安逸，不知道长抓住了没？”她问道。

“没呢。”何彦飞淡定一笑，“成了精的大老鼠，咬坏了谷仓粮堆，吃惯了精细粮食，现在世道不再，普通人哪里那么容易抓得住？”

何彦飞飘忽间就将拂尘换了只手，他道：“既没有好的饵食，也没有厉害的能人，现在也只能让那老鼠精继续在城里肆虐咯，巧不巧，老鼠吃了粮食不说，还带来了瘟疫。”

原湘湘道：“道长就没想过怎么解决吗？”

“姑娘来此所谓何事？”何彦飞忽地反问她，“姑娘若是得闲，不若帮帮小道，已解燃眉之急。”

原湘湘恰巧路过一处灯火，她闻声便立刻停住了脚步，整个人纸片一般的飘荡在冷风里，发丝轻扬，衣带纷飞。

“巧了，我养的大老鼠刚好丢了。”她嘴角勾起，大睁着的眸间瞳孔缩成一个小点，寒光乍现。

站在对面的道士眉眼如烟，一身紫纱灌风飘起，如云似雾，飘荡在原湘湘眼前，笑意不达眼底。

“那可真好，说不定就是姑娘丢掉的那一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