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躲不开,那就迎面直上!”他怒吼道。
他把仅剩的内力全部注入鸿鹄引的剑身,就在这一瞬间,带着凌厉内力的长棍已然飞到他的面前,方玉堂咬紧牙关,发丝乱舞飞扬,他道:“现在年轻人都这么厉害的吗?”
一强一弱两股内力相触的瞬间,方玉堂这边就像初冬水面新结的薄冰,一触即破。就在他以为此行必定会有去无回时,那裹着澄明内力而来的长棍却在接触到鸿鹄引的一瞬,倏忽四分五裂了。
“……怎么回……事?”方玉堂没有等来想象中的剧痛,他睁开眼睛,之间一堆玄色烂铁堆在自己脚边。
而他手中的鸿鹄引还在颤抖着。
他自是知道,鸿鹄引与孤鸿都有削铁如泥、挥金断玉之能,却不知竟能击穿浑厚的内力,那这未免也——
“太神了吧。”他简直难以置信,现在他很不想把这柄剑还给柳折舟了。
“就到此为止了,莫再闹笑话了,以免扰了特使大人的兴致。”平淡如烟,一抹紫色烟云袅然升上,来人是个身着紫纱道袍的道士。
那道士仙风道骨,衣袂飘飘,拂尘飞舞,淡然眉目间还点了一抹鲜红,妖冶又出尘。
方玉堂悄悄翻个白眼,腹诽道:“一个大男人……莫不是修道修疯了,学小孩点什么眉眉翘。”
那道士朝方玉堂躬身一礼,便道:“我家殿下失礼了,还请特使大人多多见谅。”
说罢,方玉堂就听见一阵铁块碎响,然后几缕青烟般的白丝慢慢收回道士的拂尘中,他正讶异之余,又见拂尘的另一端,那延伸而出的拂尘细丝已将暴怒挣扎的黑袍少年绑得结结实实,一点动弹不得。
方玉堂一秒进入状态,刻意拿乔:“我不见谅,他差点杀了我,挑起新帝不满,你们却看要如何做?”
他将鸿鹄引收入鞘中,举高过肩,沉声喝道:“见此剑如见圣上,尔等还不速速下跪!”
——
何彦飞淡淡道:“你的师父问剑生没告诉过你么?”
原湘湘脑中嗡的一响,一抬头,便刚好对上笑意不明的何彦飞。
他孤身在前,衣袖飘飞如烟,继续道:“天外之天,流星坠火,绵延千里,人死地绝。其后灵生帝曾派军踏进过那片废墟,在那里找到过些许医圣留下的《虫脉》残片。”
原湘湘默默随行,心中却在不住地思索:如果打铁老头真的是秦穆,那兰姨怎么解释?
无法说话又因不能生育被村里人辱骂欺压的兰姨,是师父到来后才得救。哪怕至今,也会有闲话说打铁老头和兰姨,一个不能生,一个死了老婆,正好一对儿。
兰姨与师父二人虽然在外人眼里是一对夫妻,但其实他们二人一直相敬如宾,只是兰姨给打铁老头搭把手养孩子罢了,二人其实并无逾距之情。
原湘湘敢肯定,兰姨就是个十分普通的妇人,绝不会和医圣素衔有半点关联。
“说来也是佩服,医圣素衔虽然只是一介弱女子,但她受赐灵帝血肉后,为了研究尸人……”何彦飞忽然顿住脚步,转身只着一个立有四方石块的平台,道,“你知道她是如何堪破尸人秘密的吗?”
原湘湘顺着他的指尖,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那四四方方的立台上安放着一个宽约丈把的碗型容器,那容器通体焦黑斑驳,表面雕刻着严整对称的云纹雨露,虽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所铸,但原湘湘也不知为何,见到那诡异的容器时,她隐隐只觉不详。
何彦飞瞧着她的反应,似乎相当满意,轻笑出声:“她当年也是灵帝亲自授血的少数人之一,可她一个仁心医者,又怎会剥夺他人阳寿来满足自己的性命呢?方才我和你说的所有关于尸人的秘辛……都是素衔一次次在自己身上实验出来的,包括用无数种方法杀死自己。”
何彦飞的语气温柔,可落在原湘湘耳中无异于三冬寒冰:“你知道的,尸人也会痛的,他们的五感和欲望甚至比常人更加敏锐和强大。”
原湘湘蓦地心口一紧,不觉脑中浮现了柳折舟的缕缕白发。
“低阶尸人,神智尽失,能力薄弱,也无法依靠血肉修补肉身,只需拧断头颅或者碾成肉酱,又或者砍成碎块,便可除之。”何彦飞又一次回头望着原湘湘,他的目光游离在少女冷硬的脸庞上,“这也是姑娘你知道的,你不也用这种方法杀了‘人’吗?”
他故意省去了一个字。
原湘湘完全不理会,道:“不错,拧断脖子,流血而亡。”
“至于能够依靠他人精血修补的高阶尸人,则必须一击必中取出他们体内的蛊虫或血仙虫。”何彦飞顿了一声,“但普通的武器可做不到这一点,寻常金铁造成的伤口会马上复原,唯有秦穆用天外陨铁所造的两柄神兵才能让他们的伤口永不愈合,一直流血。”
原湘湘跟着他的提示,蓦地皱起了眉头,心道:那柳折舟手心被金钗刺穿的伤口呢?
她仔细一想,被金钗刺穿后的伤口与何彦飞的描述还是不同:柳折舟手心的伤口早已愈合,只是留下了一个无法消失的瘢痕。
“以上这些秘辛都是从《虫脉》残片里得到的信息,都是医圣素衔用她自己实验而出的结果。”何彦飞长叹一声,似有惋惜,苦笑道,“我跟这位大前辈还是差了很远。”
原湘湘冷冷地审视着他。
“但我!”他忽然举起双手,朗声笑道,“我也找到了可以克制血仙虫的方法了!”
冷风阵阵,穿堂而过,他手中的拂尘迎风飘起,似空山凝云,停流不转。
原湘湘忽然背后一凉,脸色微微变化,下一瞬,她便听见无数铁链“哗啦哗啦”响个不断,紧接着暗中走出几个身覆铠甲的卫兵,那些卫兵皆是被厚重的黑袍遮挡住头脸。
“下面,我就为姑娘取出限制鬼观音行动的秘密——这是只有姑娘才能做到的。”言罢,他竟轻声笑起来。
原湘湘顿觉不妙。
果不其然,那几个卫兵打开装有尸人的牢笼,从里面水牢里捞出三个尸人,那些尸人一脱水便痛苦地咳嗽起来,可不带他们呼吸几口空气,卫兵们就将三个尸人依次扔进那个碗型容器中。
“这是前朝玄女庙的古器——承露盘。昔年乃是承接玄女雨露,留住长生之水的宝器。”何彦飞微微叹息道,“只可惜灵帝身死国破,玄女庙湮灭于火海,这承露盘所在的大报恩寺也无法幸免,塔毁碗存罢了。”
“起!”
何彦飞一声令下,原湘湘只听四周轰隆作响,密室晃乱不已,那几个卫兵快速退入黑暗中,下一瞬,一块巨大的黑色铁球被铁链拴着,从水牢密室顶部轰隆滚下砸向承露盘!
“咣隆——!”
“嘎叽——”
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要让她耳膜破裂,原湘湘不得已捂住耳朵,她暴露在外的脸上传来一股温热的粘稠。
回音震荡,心中俱寂。
她看见何彦飞笑着,那张仙气飘飘的脸上,道袍上,拂尘上,鲜血遍布滴垂。
铁球又“呼啦呼啦”升起,承露盘的边缘上还挂着几条残肢断臂,那铁球底部粘连着无数红白交错的肉酱血沫,像是从挑起搅碎的蛋液一般,稀碎粘连,一扬就带起粘稠无数,后又接连四溅。
她忽然间发起抖来,喉间发出不规律的粗喘,胃里好似翻江倒海。
何彦飞脸上的笑意更盛,他缓缓踱步走进承露盘,又从怀中掏出一柄形制怪异的小刀。
那小刀被他伸进承露盘中,粘稠的污血瞬间注满中空的刀刃中。他又重新装好刀柄,踱步到捂着头不断压抑着喘息的原湘湘身边,温和道:“这就是专门为鬼观音培育的‘浊血’,姑娘是我们的后手,因为……似乎只有姑娘才能近得了她的身。”
她压抑着气息,缓缓抬头,空洞麻木的眼瞳里倒映着何彦飞温和亲近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