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离开的？！”澄明惊慌不已。

他气急攻心，无法控制体内的血仙虫，此刻虫丝在他的血肉里疯狂抽榨生长，他昂首发出一声痛苦的吼叫，声音包裹着暴戾的真气，翻滚如浪，汹涌地砸向四周岩壁，周围岩体瞬间崩塌破裂。

柳折舟看着眼前已经开始慢慢失去人性的人，眼眸低垂着，眼底一片晦暗。

“你既然已经走火入魔，无药可救，那我也不必再留你。”他腕间一转，孤鸿长啸而来，长剑重回主人手中，微微颤抖着。

“生而不死，已然为鬼，人间已无你的容身之地。”

持剑的观音缓缓朝他走去，眉目低垂，发丝飞扬，尽显疏离冷漠。

他口中喃喃道：“我是京中文殊院的司刑之官，斩鬼送往生，便是我的职责。”

孤鸿愈发震颤，剑身呼啸而起，剑气便如闪电一般飞身而出，直刺澄明而去……

恰在此时，整座地底死城之间突然开始猛然晃动，似有巨大的齿轮机括在深不见底的下方慢慢转动，地底的水面如同沸腾一般，原本剥落崩碎的岩体在猛烈的晃动下，开始大块的崩陷，整个空间内发出隆隆巨响，仿若地动山摇。

“有埋伏！”柳折舟知道不妙，提剑便要脱身。

“阁下请留步。”剧烈的轰鸣中，隐隐约约传来一声云淡风轻般的问候。

柳折舟眯起眼睛看像声音来处——他早已不能视物，却仍习惯性地眯起眼睛去看，却不料这一片刻迟疑，直接葬送了他逃生的机会。

山体崩陷，露出一大片密密麻麻的牢笼一般的缺口，仿佛无数蜂房一般排列在岩体之中。

下一瞬，仿佛水浪席卷，无数嵌在岩体中的牢笼大开，掩藏在牢笼里的尸人也逐渐苏醒。

“此间燃起了仙香，于尸人而言则是无法抵挡的美食，但于你而言，或许是穿肠毒药。呵呵。”山体背后飘来一阵轻笑，“鬼观音，是你对吧。”

柳折舟大惊，可来不及他细想其中蹊跷，隐藏在山体里的尸人全部苏醒，他们张牙舞爪着从山上跃下，瞬间涌满整个空间。

已经走火入魔的澄明周身缠着无数虫丝，红雾笼罩着他，所有被捕捉到了的尸人全部成为了他的食粮，那些尸人的血肉在一瞬间被虫丝抽干，甚至连一声哀嚎也无。

柳折舟手中剑光飞舞，杀退一波，可下一波又如潮涌来。

尸人很难死去，受伤之后，体内的虫子会疯狂吐出虫丝，虫丝又会抓捕所有能捕获的活物，抽取他们的精血疗伤。

因此，只要数量足够，他们能够互相吞噬，互相复原，达到“不死”之身，这便是刘天承的不死军队：以无数生人血肉为底牌，以此与新朝抗衡。

风还在呼啸着，尸人互相啃噬的声音、空气中漂浮着的血气和云烟……刺耳又……无法言喻的。

心底生出一股难耐的痒意。

不知不觉间，柳折舟双颊上的裂纹已经化为红色，持剑的指尖中氤氲着的黑色像云雾一般朝着他的上臂蔓延。

尸人源源不断地不断地朝着柳折舟飞扑而来，似乎要将这唯一的“活物”尽数化为它复生的血肉。

柳折舟深知最忌拉扯交手，可现在也不得不慢慢凝气聚力化攻为守，以期能在某处探寻出处。

进入地底之前，他就因为吸入仙香而体力不支，如今此处一片香气朦胧缭绕，能撑到这个时候，他已经快到了极限。

“观音慈悲，能渡众生吗？”飘渺的男声回荡在偌大的死城之中。

柳折舟突觉身后一凉，一道凌厉疯魔的爪风从后袭来，他连忙侧身躲开。

只可惜还是被抓伤了半边臂膀，断成碎片的破衣下，露出裸露的血肉伤口，伤口里慢慢渗出红血来。

“鬼观音……”那利爪的主人低吟着，语气沉溺而迷醉，他伸出舌头将指尖的血液一一舔尽，“……这就是观音血……么？”

眼前那原本清秀的少年已然面目全非，面皮破碎，露出底下一层腐败流血的烂肉，尖牙利爪深深剜进他的身体之中，无数溃烂的伤口里渗出细细密密的血丝，仿佛云雾一般笼罩着他。

他舔尽指尖上所有的鲜血后，他忽然顿住，继而爆发出狂烈的笑声：“哈哈哈哈哈！！ ！观音血！！！”

那少年覆在身体外表的人皮已经彻底破损，露出了原本的模样。柳折舟看清的瞬间，持剑的手猛然一震，脸色大变。

“你！”他闷哼一声，冷汗从额间渗出，面上痛苦难耐，长剑撑地，才勉强稳住身形，“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澄明忽然回身替柳折舟打飞蜂拥而来的尸人，他出手狠辣，身手凌厉矫捷，爪光所至之处，已有不少尸人被他掏空了心肺，又将那一滴血肉尽数捏爆成泥。

“滚！休要来抢我的猎物！”

每一次挥爪，都有尸人被掏空胸腔；每一次跃身，都有一片血花断肢飞扬，他随心所欲地大开杀戒，很快，这里就是血流成河，横尸遍地。

哗哗哗，哗哗哗，血流如瀑，池水尽数染成鲜红，此地浊血遍布。

柳折舟勉强站立着，可那鲜红的池水竟诡异地慢慢倒流，顺着他白色的衣摆慢慢爬上他的身体，很快又消失不见。

“我不是这样的……我不是……”他痛苦地自语着，眼中现出丝丝惊慌。

“呵。”极高极远之处传来男人一声冷笑。

他俯观着柳折舟的变化，见柳折舟已经染上浊血，才缓缓看向暗处那抹红影，道，“我们能做的差不多也就这些了，剩下的该姑娘出手了。”

下方，柳折舟企图伸手捂住自己肩膀上的伤口，可那伤口上溅上了血花……点点滴滴的血花又像活过来一般，丝丝钻入他的身体，慢慢地游走在他的全身，伤口亦像是活了一般，微微颤动着，慢慢将所有的溅血舔进他的身体。

不多时，那伤口就已经复原了大半。

他忽地剧烈喘息着，口中的呼出的白气与那弥漫的仙香裹在一处，心底里生出的痒意与饥渴愈发强烈，压抑许久的某种欲望已然睁开了眼睛。

他蓦地丢了剑，独自一人跪倒在血池里，长臂慢慢箍住自己身体，两手紧紧地挤压着头颅。

“……我不是，我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故意这样的！”

他低下的头颅里，青丝缓缓爬白，颊边细细密密的裂纹，发出红色的荧光，肩膀上的伤口处也慢慢伸出丝丝缕缕的浅红，像是云雾一般笼罩在他的身体周围。

场内忽然从四面八方灌进了股股云雾，一个高瘦的紫纱道士慢慢踱步而来，长袖飞舞，道士怀中的拂尘便迅速生长，轻盈的根根白丝将正在屠杀的澄明裹到了自己身边。

他斜首问道：“怎样？”

“是血仙虫不错。”澄明轻抚着自己的心口，脸上露出像做梦一般贪婪愉悦的神情，“我的心口不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