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几个弯,又过一座流水石桥,方才到了城北王大夫的药观。
此刻,他的铺子里正立着一位格外引人侧目的客人。
那人一身白衣白纱,身量高挑,寡言少语,似乎清冷得不得了。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满身是伤的小姑娘,瘦得跟朽木没两样,仿佛稍稍一用力,胳膊腿儿就能生生断成几截。
那孩子伤得有多重?反正是他这个行医几十年的老大夫见到了都会头皮发麻的地步。
王大夫始终都忘不了见到那孩子时,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话:“这……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真是奇了怪了。”
当即,那白纱遮面的“女子”冷哼两句。
王大夫立刻噤声,照旧看伤,拾药,换药,包扎,一气呵成。
那一大一小给钱也爽快,付钱拿药走人,一套行云流水。
只是,王大夫回忆看伤的时候,自己倒被那小孩子吓得不轻。
又瘦又小的,缩成一团,虽然动弹不得,但那双眼睛呦,怎么就生得像把染了血的尖刀利刃,捅了血肉,宰了妖鬼一般,血淋淋的,凶得骇人。
王大夫当时浑身一阵激灵,被那孩子看得冷汗直冒。
直到他们已经走出很远之后,他忍不住悄悄跟了出去,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独自喃喃道:“……那样的孩子救了又能活多久?”
天色渐明,周遭市井摊贩的叫卖声也逐渐密集起来,晨烟袅袅,热闹非凡。
柳折舟听见肩膀处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这才抬手解了那小姑娘的穴道。
穴道一解开,窝在他肩膀上的小女孩便控制不住颤抖起来,紧接着,压抑许久的哭声便一滴滴渗了出来,洇湿了他的肩头。
柳折舟轻声道:“对不住,不得已点了你的穴道,不然大夫没法儿给你看伤,而我……委实不会治伤。”
热闹渐起,食物的香气也随之流淌,某人的怀中响起一阵阵咕噜噜的声音。
霎时间,他的脖间一紧,有两根细小的麻杆子把他拥得更紧。
“你饿了吧。”柳折舟轻轻掂了一下,又把那个瘦得吓人的小孩在怀里托得更稳,仿佛稍有不慎,她就能从自己胳臂之间的缝隙里流下去,“那就……随便吃点什么?”
孩子不说话,只是埋着头,拥着他,隔着白色的面纱,黏着他。
他买了些刚出炉热包子和点心递到那孩子面前,果不其然,那个孩子像是野狗一样抓过来,护在怀里。
装东西的纸袋子被揉得呼啦作响。
柳折舟无奈苦笑,连连安抚道:“都是你的啦,别慌别慌,没人会抢啦~”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小姑娘根本就没有人形,她的言行举止全都和动物没差别。
啊,似乎并没有“言”……他突然想到。
这些日子,柳折舟几乎耗尽心神,成天成宿地陪在她身边,与她保持着距离,几乎都是有求必应,一点点磨,一点点等,只是为了得到她一星半点的信任。
他忽然忆起自己曾在军营里见过那个男人熬鹰。在那个过程中,人与鹰皆是备受煎熬,人只为了熬掉鹰的野性,让它彻底臣服;鹰想要重获自由,重返天空。
两厢折磨与较量,最终总有一方会低头认输,另一方得胜归来。
可柳折舟不一样。
他熬的是个人,他只是熬着这个人,想磨掉她的恐惧,想让她吃口饭,好好活下去。
往来人流渐密,日光愈盛,他抱着孩子行在人群之中,神思恍惚间,忽然眼前一暗,一股微凉的风扑面而来,他就愣在了原地一瞬。
下一刻他的脸上涌起起起伏伏的暖意,那丫头竟然出手掀开他的白纱,钻进了他的脸旁,轻轻蹭着他的脸。
毛茸茸的触感,像是羽毛轻轻扫过,耳边响起弱弱的,清浅的哼唧,像极了一只雏鸟,一下又一下,轻轻蹭着他的脸。
他眯起了一只眼睛,心头一软。
入夜,突来一阵风和雨,四下无人静谧,窗外冷风阵阵,吹打得窗棂扑棱棱直响。
柳折舟方才才得了空。
屋中燃着火烛,烛影飘摇,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此时他不过十多岁的年纪,少年人刚抽条,骨瘦身长的,五官分明利落,烛火在他的轮廓上镀上了一线温暖的光。
可他的眼中却浓云不散,很是不快。
“怎么办啊……”嘶哑的声音从细白的颈子里漏出来,喉咙中的不适又让他连连咳了几声,“我也没法带着她走一路……””
他的目光凝滞在床上——那个捡来的丫头终于能躺着睡下了。
和人打赌,去了楚州的藏生门,听闻那里的门主能够授予长生,门下弟子无数,香火不绝,信徒万千。
可直至他持剑闯入时,却被眼前的光景摄住了呼吸。
所谓赐予长生之药,其实不过是幼儿之血。
他们在楚州利用长生信奉大量招收稚子,名为“神母灵童”选拔仪式,若能通过选拔,那便是侍奉神母,触手长生的无上荣耀;只因门主笃信幼儿血肉中蕴藏有无限的生机和灵力,他们笃信愈是恐惧、愈是绝望之时爆发的求生之血,越能助其长生不老。
故而蚕食幼儿血肉,以求长生。
可孩童采血即死,天下稚子孩童再多,也经不起这般采取。于是藏生门再生邪念,为获取无尽的幼子之血,便想到了不死的尸人。
假使尸人产子,子受刀流血若不死,便能拥有无穷无尽的鲜血以供采取。
藏生门又在暗中大肆抓捕稚子孩童,企图造出不死的尸人幼子,无一例外的,从未成功过;他们又去抓捕无辜的女子,以期渡化她们成为不死之人。
终于在某一天,藏生门的尸人里有一名女子,诞下了一个孩子,藏生门为此疯魔,大肆宣扬门中圣主已得真道,受神母庇佑,永生不老,于是香火更盛,信奉不绝。
可侥幸产下一子的尸人自那以后再也没有受孕过。
既然尸人无法受孕,那若将身怀六甲的女子炼制为尸人,腹中胎儿自胎中便受鲜血滋养,何不就是尸人之子?
一点长生之念,纷飞一尸两命无数。
他持剑杀进藏生门的时候,楚州动乱,连年大旱,灾荒无际,百姓流离失所。
无人,便无血。
残阳如血,整个藏生门外风声寂寂,分外萧瑟,门派衰落已成定局。
地下冷风阵阵,腥臭冲天,无数的白骨烂肉堆积如山。他甫一打开地窖的门,衰朽的木门嘎嘎直响,一团小小的影子从他的眼前飞速掠过。
他眸中一沉,手中长剑握得更紧,凝息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