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红血从他的脖子里流出,一个纤瘦灵巧的短发少女裹着一身破烂红衣,踩住他的肩头,腰下一沉,从他身上跃身飞出!
原湘湘早就在暗处潜伏了多时。
她的心里沸腾着无数的念头,几乎让她失去了理智。
到底谁是真,谁是假?
她以为是好人的沈如絮,却能和那个公主相谈甚欢;她以为是坏人的何彦飞却从未对她设防;心狠手辣的澄明又重伤沈如絮……那个公主的声音她记得,这个黑衣男人又是好还是坏?
太多太多,杂念像是喷薄欲出的沸水,烧煮着她的心肺,心中纠结的痛苦让她无法再静下心思考。
既然如此,那就只顺着自己的心意来!让我不快活的人,你也别想我轻易遂了你的意!
她看不到其他人,她也不想看其他人,她的眼里只有那个骗了她,又丢下她的柳折舟。
一个人怎么能这样?
说出去的话,从没有算数过!
真不如做个哑巴!
怒火攻心,原湘湘再也无所顾忌,她在黑袍男人打飞孤鸿的一瞬间,就趁着让人失神的鸣响纵身飞出,雁栖从后背穿心,血藤鞭染血成活,迅速缠上那个男人的脖颈,顿时收紧。
她离得最近,起身最晚,但她力劲极大,动作干净利索,起身的一瞬就已经伸手而出。
柳折舟仰望着上方,模糊的视野中,无数红色的小花飘落而下,熟悉的心跳和呼吸声涌进他的耳中。
他几乎像是疯了一般,唇瓣哆嗦着:“不要——湘湘!不要过去!”
他面目狰狞起身,可为时已晚。
柳折舟遍体生寒,原湘湘似乎是往下瞥了他一眼,目光也似三冬寒水将他淋了个透。
原湘湘瞥了一眼澄明和何彦飞,旋身而过,整个人如同猫儿一般灵巧越过。
她一把抓过孤鸿的剑柄——
“湘湘!湘湘!”柳折舟几乎是冲了过来。
不给众人反应的机会,身姿灵巧的持剑少女拉开距离,安然落下,血花在她的脚下盛放。
溅起的脓血打湿了她的衣衫,又飞迸到她的脸颊,在她的全身种下繁密的花朵。
原湘湘已然立在其中,身姿挺拔,眼神凌厉,像极了一只傲然的小兽。
一切仿佛无事发生。
“又是你坏了我的好事……为什么每回都要碰上你?”
澄明打破寂静,他不甘忍受这种命运,仿佛只要和原湘湘搭上边,他的不幸总是萦绕不散。
澄明飞扑而来,突觉心口一痛,口间溢出腥甜,人霎时飞射出去。
何彦飞也及时赶了过去,他扶起重伤的澄明,心中沉重起来。
柳折舟默默收回手,他在缓缓朝着原湘湘走过去。
“别过来。”原湘湘冷声警告,孤鸿横在身前,剑尖那点鲜活的血肉不断地扭曲着。
空气中甚至能听得见虫子不堪的声音。
柳折舟停住了脚步,果真不再前进半步。
原湘湘看着他,抬起了小巧精致的头颅,沉声道:“你这么想要?”
柳折舟闻言一愣,而后摇头道:“湘湘,过来。”
几乎是恳求的语气,他颤抖着伸出那只还未完全恢复的右手,指尖鲜血淋漓。
原湘湘:“为什么不敢看着我的眼睛?”
柳折舟听见这话的一瞬,温柔的嗓音便立刻弱了下去:“我害怕……”
原湘湘冷觑他一眼。
“湘湘,过来,把那东西给我,那不是你能接触的东西。”
柳折舟缓缓看向她,口中说着让原湘湘看一看真正的他,可真的轮到这个时候,他又开始害怕了。
害怕湘湘觉得他不好。
“那我能接触什么?”她余光瞥过四周,已然能够感受到周围不怀好意的目光,便又将孤鸿收得更紧。
柳折舟一下子没控制住,又担心她被孤鸿划破了身体,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湘湘,我这是为了你好。”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让你再与这些前尘旧事再有任何关联。
原湘湘听后,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我也是为了你好。”
我只是想要你跟我隐居山林,陪着我,离开这些非人之事,我们再也不会分开,再也不会受伤,不好吗?
原湘湘像是认了命,她本就不是话多的人,也知道聋子是听不进去的,在这种时候,更是累得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柳折舟就是一个会说话的哑巴,听不懂的聋子。她在心中骂道。
是也好,非也罢,认定了就去做,偏偏不让你顺意。
她的手在颤抖着,孤鸿也随之流淌着清鸣:“你想要是吗?”
她又重复了一遍。
柳折舟看不清她的脸,他只能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他知道湘湘断了那头漂亮的长发,他听到了那不寻常的呼吸和心跳。
以及孤鸿的清鸣。
一种念头在他的心底窜出,在他的心海里搅起波澜。让本就勉力支撑的他,脑中恍恍惚惚起来。
他摇晃着走了过去。
血泪瞬间倾流而下。
“我并不在乎观音到底是男是女……你对我说过那么多话……都没做到过,哪来的资格要求我。”
柳折舟还没行出几步便被怔在原地。
“凭什么。”少女轻轻浅浅的呢喃细语,像是一粒飘雪落在他的脸颊。
凉意瞬间袭遍他的全身,下一刻,他就听见了血肉被利刃划破的声音。
原湘湘直接将孤鸿刺进了自己的左掌掌心。
孤鸿有摧金断玉,削铁如泥之能,更何况普通人的血肉之躯?
原湘湘抓住孤鸿的一瞬间,手掌就已经被贯穿,飞迸的鲜血像是一朵朵淋漓的花,飘摇落下。
疼痛还未触及她的脑海,她就感觉自己的左手手心里传来一阵难言的酸胀之感,仿佛整只手臂都要被撑爆一般。
那酸胀之感通过全身脉络立刻涌遍全身,她全身的内力真气也在那一瞬抽干,整个人彻底失声,脑海一片空白。
她佝偻着身体,头颅深深垂下,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湘湘!”
柳折舟顾不得一切,几乎是飞奔到她的身旁,他拔掉她手中的孤鸿,第一件事就是掐住原湘湘的左上臂。
但已然来不及。
孤鸿刺破血肉的一瞬,剑刃之上的羽虫立刻钻进她的血肉中,虫子一得新鲜血肉,黑色的虫丝立刻融进她的身体。
虫体受损,它的求生欲望迫使它生出更多的虫丝来抽取原湘湘体内的功力,精血……
只是眨眼之间,黑色的虫丝就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脸颊上。
她的双眼空无一物,只有本能地弓着身体,全身功力都在一瞬被抽干,就像一只放干了血的家禽,脖子被扭进叠着的翅膀里,然后扔在地上做着窒息的无望的挣扎。
痛苦地等待死亡。
她在柳折舟的怀里挣扎着,求生惧死的本能驱使着她,她的身体渐渐变成了灰白色。
柳折舟眼中的血泪流淌不止。
他的手指慢慢滑到原湘湘胸膛之中,在她的心口处停下。
瘦长的细指柔柔地掠过那完好的皮肤后,他才将头又一次抵进了原湘湘的肩窝里。
“好湘湘,你别这样呀。”轻轻柔柔的,像极了撒娇,仿佛只要这样就能达成所愿。
“你还欠我三个愿望呢,但我……哪有资格要求你为我做什么。”
“我只许愿湘湘做一件事。”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湘湘做个开心快乐的人,再也不历风雨,安安稳稳。”
柳折舟的前半生向来只有被动选择,只有她,从相遇到分离,再到相遇,全都是他主动靠近的。
所以,他恨自己的靠近。
他的手慢慢覆住她的掌心,额头摩挲着她的肩窝,感受着怀里逐渐冰冷的体温,逐渐安静的心跳。
他张开口,朝着原湘湘的脖颈咬了下去。
世界,刹那间淋漓成一片汹涌的血色。
成片成片的粉白色芙蓉在那血色中悄然绽放,转瞬又衰败枯萎。
“对不起啊,湘湘,我变得一点也不好看了。”
他的身体瞬间苍老,声音气若游丝。
“对不起。”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