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宅邸青瓦白墙,傍水而落,飞檐翘角,花木深深。
他伸手拍门,不多时,一个老仆开门将他迎了进去。
老仆道:“公子身体不适,现正在书房静室。”
方玉堂忙摆手,道:“我也不说什么,一两句话就行了,他应该知道这件事。”
不多时,方玉堂已经轻车熟路地来到书房的静室门外,雕花木门将他隔离在外。
他打量着这一片死寂的宅邸,腹诽道:哎,这么好的房子没人住,真是可惜了啊。
可脱口而出的却是:“小原她不愿意去落雪山庄,你再想想办法吧。又或者,你怎么不自己陪她去?”
屋内许久没有声息,方玉堂等得发急,直到他终于忍不住想要推门进去是,门内传来一声冷冷的爆喝:“别进来!”
那声音听起来暴躁至极,却又透着掩藏不住的痛苦。
方玉堂举起双手投降,连连后退:“好好好,知道了,我这就后退。”
说罢,他就翻了一个白眼。
“小原说她不去。”他又补充道,“也不愿我陪着去,那些钱,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良久,房内才飘来一阵痛苦而微弱的回答:“知道了。”
方玉堂临走前,又朝那书房的方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
——
又两日,京城上空乌云密布,不见一丝风,更不见一滴雨,整整一天闷热难耐。直至傍晚时分,天边才显出几许日光,继而狂风大作,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停后,城里暑气全消,凉风习习,天边星星点点,地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原湘湘依旧一身黑红无袖劲装,短发蓬松缱绻,耳上的红色流苏随着微风轻轻摇晃着。
她刚从溪云湖出来,头上还带着笠帽,帽檐缓缓渗出几滴水。本来以为故地重游能在现场发现些许蛛丝马迹,可那晚的经历就好像做梦一般,一切了无痕迹。
她初来京城,便莫名被一群身份不明的人追杀,可那群人既不对她下死手,也没有死死纠缠。那晚以后,就像是青烟一般,消散不见。
就连被她踢翻的竹筏已安然停在了原处,她不甘地攥紧拳头,可又无可奈何。待她慢慢走出溪云湖,她隐约感觉到身后有人跟随,于是她便孤身一人来到了这处竹林里。
小道朝前山坡蜿蜒而上,一顶四角飞檐亭伫立坡顶,两旁都是茂密幽深的竹林,雨水刚停,这里弥漫着一股沁人的清香。
原湘湘突然停住了脚步,她隐约感到了身后的动静也慢慢停住了,离她甚远,因为是从来没听过的脚步声,一时之间,她无法分辨。她快,那人便快些;她慢,那人就更慢些。
那个人似乎正远远遥望着她,跟了许久,跟了很长的路,却什么也不做。
疏雨密林水烟低,东南角亭挂月西。
她故意又往前行了数丈,待身后来人再次动作时,电光火石间,原湘湘就已跃上竹枝,脚踏青青竹叶,朝那人方向疾奔而去!
不是原湘湘的速度太快,是那个人有些心不在焉,才被原湘湘轻易骗了过去。直到原湘湘快要到那人面前时,那人才堪堪后退,可是原湘湘顿时气涌心头,跃入她眼帘的是一袭云纹锦绣衣外罩轻纱的下摆,她扯下头上的笠帽,弹指飞射出去,那笠帽犹如无数飞刀利刃朝着来人飞去。
气势如狂风,如奔雷,俨然不将来人一斩两半,誓不罢休。
来人慢慢后退也不慌不忙,将手中的纸伞轻轻摇晃一圈,如落花点流水,清风拂面过,纸伞顶端的水滴便旋转而出,那一瞬间仿佛暂停——原湘湘亲眼看见那几滴透明的雨水把自己全力射出的笠帽劈成数瓣,飘飘摇摇散落满地。
风一阵过,竹林摇曳,沙沙作响,滴雨空明。
原湘湘顺着摇动的手掌往上看过去,果然是那张脸。
她又霎时间没了先前的心气:柳折舟永远都是那样,笑意盈盈,如春柳似桃花,温其如玉。
她转身就要走,柳折舟赶紧上前,唤道:“湘湘……”
原湘湘看他追上才故意放缓了脚步,然后一只细白的手就飘到了她的身侧,纸伞落在她的头顶上。
她微不可察地战栗一瞬,疑惑道:他的手?何时恢复的?
柳折舟刚把伞面撑过去,还未整理好千言万语,右手突然吃痛,原湘湘一声暴起夺了他的伞,手起伞落,须臾间原湘湘就已经收伞欺身压上,她将那伞如刀一般横亘在柳折舟的脖子上,低声道:“你骗我。”
林间幽雨,密密匝匝,搅起雾霭沉沉。
柳折舟垂立在原地,眼帘低垂,他看着原湘湘握伞的那只手,薄唇轻启,犹豫片刻后还是长叹一声:“是。我从最开始接触你就抱有其他目的。那一晚,相逢是意外,但我就是故意要跟着你的。”
原湘湘收紧力道,凝视着他,又问:“你早就知道我和问剑生关系匪浅?”
柳折舟认命一般握紧拳头,道:“是。我看到了你身后的短刀,那制式只能出自他手,因而,最初就打定主意一定要从你的口中得知问剑生消息。”
“所以你就故意装病黏着我,跟着我,带着我……”
“湘湘,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柳折舟皱着眉,眼里又泛出浅浅水雾,“我本以为自己的人生中只有斩鬼这一条路可走……可直到我们又相逢,我以为自己可以毫不顾忌地利用你,可后来……我后悔了。”
想和你在一起,想助你恢复原来的身体,至少,不要变成像我一样吃人饮血的怪物。
原湘湘跨步向前,每压他一步,柳折舟便后退一步:“那你为什么来见我?”
柳折舟一时无言,脑海竟然一片空白,脸上平生出无数惊愕和不解,他竟然心慌自己不知从何作答。
细雨沥沥,竹叶青青,从天而降的空明聚成条条水流,从天地间流过。
“回答我!你不是一直都要我走,躲着我吗?”原湘湘在逼他,也在逼自己。
她脚下一踮,径直压了上去,伞面滴水贴着柳折舟的脖子滑进他的领口,可以分明看见微微滑动的喉结。
柳折舟张了张口,俯看原湘湘,又看见那只横在自己胸前的手,雨水顺着纤细的手指滴落,凭空现出几许浑浊,突然一片如墨一般的颜色洇开在他的胸口。
“我不知道!”
原湘湘也不知为何,柳折舟突然脸色大变,转身就逃。
“你休想不告而别。”她纵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