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折舟察觉心口处传来一阵温热的凉意,便赶忙道:“没有的事没有的事,这点小事根本算不了什么。更何况……确实是我骗你在先。”
原湘湘伸手摸了他的发,寻了他耳侧的一绺头发凑在鼻尖闻了闻。
柳折舟登时烧红了脸。
“你是不是做了莲子草膏?”
“嗯。”他已经从耳朵红到脖子根。
“要加些油脂和白芷才更好用的。”
柳折舟没有说话,他连眼圈都红了。
“我觉得你怎么都很好看,即便头发白了也是好看的。”
真是该死,她自己都不知道要不要承认,月夜重逢时,就因为柳折舟的脸让她没放开他呢。
她撑起身子,俯视着满脸通红几乎已经要神志不清的柳折舟,突然间勾起了嘴角。她又道:“那你到底是不是喜欢我?”
如此直白的一句话。
“……我!”柳折舟俨然已经被羞赧的热浪冲昏了脑袋,“……是。”
“嗯?”
“最开始骗了你,真的很抱歉。但我对天发誓,我从没想过要害你性命。如今,我只想让你重新活下去。”说完这些,柳折舟已经晕头转向,迷迷糊糊,“十年之久,我也从未料到还能与你再相见,更何况……更何况,湘湘是亭亭玉立的姑娘家,我委实没有认出来。”
“那你为什么要撵我走?”
柳折舟赶紧解释道:“是我不好,总是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我以为可以不用再把你拉进这边的世界,可是,最终还是事与愿违……湘湘,是我害的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这种慢慢渴血的、即将化鬼的样子。
原湘湘及时打断了他,又问:“既然已经笃定不再见我,怎么今天又偷偷跟过来?”
柳折舟听她这样曲解自己,情急之下就想起身,不料才起了一分,差点撞上原湘湘的脸:“我想让你去落雪山庄。”
原湘湘见他这样失态,心里居然涌现出了一种快感。十年来,她一直以为鬼观音是一个清冷脱俗的、令她无法企及的存在,可如今那高高在上的观音脱下白袍,竟是一个爱脸红的男子,似乎味道也不错?
此前,她曾做过无数过设想,就只是想留在鬼观音身边,为了够得上她,留在她身边,原湘湘这十年来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但遇到了柳折舟以后,那种奇怪的安心感就慢慢转移到了柳折舟的身上,最初只是因为二人长得相似,慢慢的,她以为自己变了心。
原湘湘就这样看着柳折舟,心里却在想着其他事,不料,突然身子一空,柳折舟就已翻身将她护在身下。
还没来得及询问原因,就见柳折舟垂目忍着痛,哐哐一阵闷响,许多书籍杂物砸在他的后背上。方才进屋争斗时,乱了许多摆设,柳折舟眼尖,是担心砸到了原湘湘。
“唔!湘湘……我……”他的脸和脖子红得简直像那刚出笼的水晶虾饺,清澈透明,左眼眼窝下的那颗小痣就是他满身血液的出口,又红又涨。
哐——
一盏水灯好巧不巧砸在柳折舟头上,又落到了原湘湘手边,干瘪破烂的水灯哐哐落地,露出内里的灯座,上面还残留着未烧完的蜡烛。
原湘湘只是看了一眼,而后便愣愣盯着柳折舟看。
柳折舟拧眉不敢看她,脸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原湘湘道:“你什么时候偷偷拿走了我许愿的水灯?”
放水灯那晚是八月十四,已经过去许久了。水灯本来是放在溪云湖中的,当时只有方玉堂与她同行……看来柳折舟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她。
这样也就能理解为何恰恰在明月楼失控时,自己就忽然做了一个梦,梦醒后,又身在柳折舟的宅邸中。
柳折舟这正想为自己的无礼之举道歉,一见原湘湘已经知道了他干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不知为何突然心中百感交集,甚至隐隐有些害怕。
他也顾不上什么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矢口于人了!挣扎着起身就要去捡那个残破的兔子灯。
原湘湘见他扑,自己也连忙起身去抢,这一起身,二人直接装了个满怀!
砰!额头相撞!
柳折舟被迫吃了个铁头功:“湘湘你……”
原湘湘坐起半身,手臂撑在身后,仰起头与他面面相觑。
“为什么我非要听你的话去落雪山庄?”原湘湘自得意满,“快说,还有,为什么不想见我又偷偷跟踪我。”
“我……”柳折舟支支吾吾。
没有不想见你,可我还能陪你多久呢?只是自觉霜雪一瞬,与你的碧玉桃李并不相配。
偷偷和那位极东之海的公主定下盟约,才换得一点血肉,那传说中能让人青春永驻的人鱼肉,既是神药,也是连鬼也无法承受的剧毒。
湘湘,我不想让你看见我不好看的样子……他俯视着原湘湘,因为离得太近,呼吸相闻,浑身仿佛都快要炸开了一般颤抖着。
原湘湘见他抿紧双唇,双眸里浸满了湿漉漉的水雾,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化作泪水企图从霜白的眼中流出。
他的眼神坚定而柔和:“鬼门大开,化鬼落雪,几十年来未曾打开过的秘境,里面或许藏着能够让你恢复的方法。我想让湘湘好好活下去,尽我一切所能。”
原湘湘伸手覆上他的脸颊,凉凉的泪缓缓淌过她的指尖:“好,我去。”
她其实惜命得很,如果没人要求,她自己也会去;如果有人这样哭着要她去,那她就只会顺水推舟。
方玉堂本在二楼的青瓦房顶上半倚着,手中一壶小酒,细斟细酌,和着清风明月,将远方京城的辉煌灯火尽收眼底,好不自在。可他还没将这一壶酒饮尽,就觉下半身一片发麻,下面的房子地震了似的。
他甫一从房顶跃下,绕过丛生灿烂的芙蓉花,清白月色下,就见柳折舟压着原湘湘在哭,凉阶映水,水中两影交叠。
“好你个柳淫贼!”方玉堂气不打一处来,想到柳折舟曾经用“桃花大盗”名头折损过他,如今被自己撞见他轻薄女子,那自然是不能放过,“快放开小原!”
方玉堂提步上前,一股罡风飘然而至,还不待他反应过来,柳折舟就已经夺门而出。
“……什么……”方玉堂站在原地目瞪口呆,柳折舟的轻功居然如此厉害,快到连他这个神盗门出身的侠盗都无法企及半分。
“你把他吓走了。”
原湘湘拍拍衣服从地上慢悠悠地起来,轻轻叹了口气,浓密缱绻的发丝里露出丝丝缕缕的红色流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