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生暮死,是为蜉蝣;长生不死,血肉尽化,究竟人是虫,还是虫是人呢?”老妪叹息道。
原湘湘站在洞府门口,脚步愈发沉重,她想走,可竟然连半步也挪不开,仿佛那双脚早已在坚硬的岩石上生了根。
一切都只因这老妪的说辞,让她无端联想到了柳折舟。
那个同样咒骂自己不知到底是人还是虫的傻子。
“小姑娘,你神思清明,不惧日光,双瞳见青,又身负血仙虫凝聚的‘龙气’,所以我信你定能‘化龙’。”
老妪的声音愈来愈近,直至飘到原湘湘的面前时,她不禁微微后退半步。
那老妪出了洞府,满身周洁靛蓝的道袍,发间横插一抹枯枝,满身仙气飘飘,闻不见半点血气。
只是,那双空洞的苍白的双眼,像是死尸一般。
“为我取得‘灵龙血泪’,我便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全部告知你。”
“什么血泪?龙?这世上怎么会有龙?”原湘湘反问道。
老妪那双苍白的眼睛顺着声音望向她:“你就是啊,我笃定你会成为最完美的‘化羽’,但是,只有残缺的龙泪才能将我彻底杀死,那是世间最毒的诅咒。”
原湘湘凝着眉,愈发不解。
“羽化登仙,羽化成龙,便是灵帝长生的秘密呀。”老妪道,“我们都是真龙飞升时的那一小片毫毛而已,得一福泽,微不足道。”
“那婆婆你说的‘龙气’又是什么?”原湘湘追问她。
“龙气便是龙气,你身上带着龙的气息,若你能带着灵龙血泪了结我的性命,说不定我可以替你弥补一个小小的遗憾。”
原湘湘不想再多言,她只知道自己想正常的活下去,也想很多人正常的活下去;她只知道,自己现在的目的是要找到灵帝墓,取得灵帝血,旁的任谁说,都是一堆空话,不如只看眼前,只信自己。
“我没有遗憾,对不住了,婆婆。”她拱手作揖,便快速退下了。
若说遗憾,那应是遗憾太多,不如尽归说无。
“我会在此等候着你。”
苍老而温柔的声音愈发飘散,像是山间岚烟,随着风吹,渐渐变淡。
原湘湘猛地浑身一怵,脑海里像是地动山摇一般,整个人的身子都在胡乱震颤着,同时耳边还有叫魂一般的哀嚎萦绕不散:“小原!小原!你快醒醒!”
方玉堂祭拜完之后,便发现身后空无一人,他脑中警铃大作,搜寻一番就见着几个陌生人抬着昏迷的原湘湘再往无量观后院去。
他当即冲了过去,劈手救下原湘湘,抱着她一通不要命地乱跑,此刻才得喘息。
“小原,我们被算计啦!醒了我们就快逃!那些人估计不会善罢甘休!”
原湘湘睁开沉重不堪的眼睛,默默点头。
——
天色向晚,山道崎岖,如雷般的马蹄声从地面汹涌而过,一红一黑两抹人影先后从其中奔驰闪出。
这二人正是原湘湘和方玉堂,在此之前,他们为了躲避无谓的追杀已在深山里躲了六七日,直至今日,实在快要弹尽粮绝,不得不策马急奔。
残阳如血,山风猎猎。
“小原啊,此处距离落雪山庄还有百余里,我们更应该小心行事。”方玉堂警告道。
原湘湘仍在疾奔,风带起她的额发,贴在汗涔涔的面颊,她片刻后道:“一切依你。”
自从问剑生仍有后人这个消息陡然现世后,便立刻席卷整个武林,一时之间,江湖之中对原湘湘此人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连她的画像都在大街小巷流传。她知道,见过她又知道自己能和问剑生有关系的人,一定是在护国寺和她交过手的人。
她的师父只是放出了个“问剑生后人在世”的假消息,却分毫未提及那个后人的性别,年岁,更遑论外貌打扮。如今江湖盛传的红衣女子还有惟妙惟肖的街头画像,无一不指向曾经见过她的人。
而这些人中,知道她有一把和孤鸿一样削铁如泥的神兵的人——只可能是曾经冒充鬼观音和原湘湘交过手的澄明。天台寺一战,虽然搅黄了澄明和他义父的复国计划,但是澄明却侥幸逃走,原湘湘知道,此人必定不会轻易死心。
毕竟,都是一样的人。
二人驾马许久身上疲累,也就慢了下来。前方是个小坡,一条小道攀附而上,四周尽是数丈高的芦苇,放眼芦花漫天,恍如轻烟薄雾。
方玉堂牵了马去寻草水,他只怕在这么赶路下去,人没事,马倒先亡了。
“这荒山野岭的,死了再上哪儿去找两匹马?”
原湘湘不理他,她只是静静看着四周,慢慢走到坡顶,尽管这里静谧寂然,清风旋芦花,似纷纷雪降。如此美景,可她却无心欣赏,原湘湘总觉得有股阴云罩着自己,无论跑得多快,都甩不掉它。
心里的提防戒备反而随着脚步的停缓,暗自增长,她越来越不安。待方玉堂牧马归来,二人便有策马而去。很快,他们眼前现出东向西向两条岔路,二人赶紧勒马止住。
“此处已经在落雪山庄所处的高里山境内,山庄一向有个别名叫做‘化鬼山庄’,人不得出不得进,进来的是鬼,出来的也是鬼,是为化鬼。”方玉堂说着便拿出八卦罗盘和数张符箓。
“此山看来也是集风水之大成,山势走向东北,绵延却陡峭如屏障。”原湘湘环顾四周道。
一纸燃尽,罗盘转上数圈,方玉堂又道:“小原,走西边。”
“好。”
二人还未行出半里,原湘湘脸色陡变,她和方玉堂都听到了女子的呼救声。
二人当机立断朝那呼救声而去。
“纳命来!”方玉堂轻点马背径直飞向那两个正欲朝女子施暴的壮汉,那两个壮汉见有人打断了好事,也立即扯上衣物飞快离去,方玉堂也紧跟而上。
原湘湘见状也飞下马背,将自己的外衫罩在了女子光裸的上身。
“多谢姑娘!红袖真是无以为报。”那女子生得面目娇艳无比,身姿细长,皮肤细腻白皙,但身上布满了青紫。
原湘湘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道:“你怎会在此处?”
她担心那女子对着她的目光会尴尬,默默转了过去,不再看她。
身后响起细细簌簌的衣物轻响。
红袖穿上衣物,拢好碎发,声音也越飘越近:“好妹妹,姐姐我也是没料到……此行居然会遇到贼人。”
原湘湘顿觉胸口两点刺痛,浑身皮似火烧,周身气血阻塞,不能接续流通。
“你……”她艰难吐字道,痛苦难耐。
“我叫红袖招,是天刀门的人,方才那两位~既是我的师兄弟也是我的——相好~”红袖缓缓从原湘湘的身后行至她的面前,尽管穿着朴素的衣物,也依旧难掩她的娇媚风华,“小妹妹就是问剑生的后人?我们师兄妹三人等你等的好苦。”
原湘湘试图运转真气冲破穴道,可是红袖出手快猛,早已用真气截断了她的周身之气。
“我们三人已在暗中观察你多日,无奈你实在警戒又忙着赶路,只好演一出苦肉计试试瞧。”红袖幽幽道:“只是没想到竟然真的能抓到你,你还真是个善良的姑娘啊。呵呵,孤鸿剑鞘已有三一,有你在手,只要拿下落雪山庄的,那宝藏和灵帝血还不是手到擒来!”
原湘湘无法冲破穴道,见自己又因松懈中了奸计,心中一动,便笑道:“谁告诉你我就是问剑生的后人?”
红袖陡地一惊,便道:“江湖中人尽知一个红衣少女带着一柄问剑生亲自打造的短刀,那刀便是最好的证明。”她信手拿出一幅画像,纸上绘着一个女子的半身画像,细细比较看来,跟原湘湘是像也不像。
“我……不是。”原湘湘现在是一头短发,浑身一件黑色无袖劲装,飒爽英气。
红袖收了画像,走近原湘湘身边搜她的身:“找到了短刀,你自然无话可说。”
片刻后,红袖寒着脸道:“你不是问剑生的后人,那你来落雪山庄做什么。”
原湘湘轻轻道:“跟你们一样。”
“你!”红袖暴怒道,“既然不是,留你也无用!杀了你我们也少个对手,至于你身边那个小哥,他也是回不来了!”
说罢,红袖腕间红光一闪,无数飘红的轻纱绸带似无数鬼手张牙舞爪地朝着原湘湘袭去!
刹那间,风声呼啸,火光一瞬,原湘湘只觉眼前的景象瞬间颠倒,而后又快速旋转,像那深潭中的漩涡,越来越快,越来越亮,红光大放,满目清寂。
原湘湘慢慢从目眩神离中回过神时,红袖已经仰躺在一片猩红的芦花之中,那女子依旧娇媚妖娆,可是却没有一点生气,枯枝一般横在荒郊野外。
她环顾四周,从远处的芦花里,走来的只有一个黑衣男子,笑盈盈地拿着罗盘,道:“还好我反应及时,否则还真就来不及了。”
方玉堂上前,轻点两下就解了原湘湘的穴道。原湘湘甫一得到自由,便问道:“你为什么这样帮我?我没有什么……”
“原姑娘多虑了,我幼年就跟着师父学习道家法门,风水堪舆,这种东西我自是不信的。信什么都不如信自己。”方玉堂又去牵了两匹马过来,顺手递给原湘湘一柄青黑色刀鞘的短刀,道,“原姑娘还真是考虑周到,没有这把刀我还真无法套逃出那兄弟二人的黑铁长索,真不错!至于为什么帮你,一则是因为好奇,另一则还是因为……好奇。”
“好奇?”原湘湘盘腿打坐,气息已经调理完毕。
“正是如此,嘻嘻,不知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的结果。”方玉堂又折断一只芦花握在手里,不住地比划着各种招式。
长夜冥冥,飞散的芦花,漫天遍野似繁星点点。
原湘湘感觉脸上热气上涌,只好默默偏过头,不再看他。
方玉堂察觉到原湘湘的反应便道:“我不知该如何评价,但对于这种事,我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勇气,只敢一味的逃避。这一次护送你过来,也算我一点小小的私心。”
原湘湘看他,微微眯起了眼,心里五味杂陈。
“走吧,原姑娘。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寻个落脚地儿。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