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复醉将杯子轻轻一转:“有的是法子给你补上。补么?”
补吗?裴回思考着,他是器灵,天生讨厌一切磕碰,可那个时候,他却下意识站到了沈复醉面前。
为什么?
他说不清,也许只是不想让沈复醉受伤,哪怕没人伤得了他。也许只是想起沈复醉时,和想起别人不一样。
像是酒液倒在杯子里时,被春风或是秋风吹过,波澜也总是不一样的。
此刻杯中无酒,他却莫名想记住这个瞬间,想很使劲地揉一揉那条裂痕。
沈复醉又是一蹭他的耳朵:“耳朵这么圆,真和小猴儿似的。有在听我说话么?”
裴回点头,又摇头:“不补。”
“好啊。”沈复醉笑了,声音也低下来,“缺口的小杯子。往后无论你在哪里,我一摸便知是你。”
裴回“哦”一声。
沈复醉:“怎的不开心?”
裴回垂下眼:“没有。”
他没有不开心,只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他说不清的事。比如,烟花为什么会飞上天,灯笼为什么是红色的,饺子为什么那么难吃。
他为什么不喜欢腊八,自己为什么会挡在他面前。
裴回伸手,碰了碰沈复醉随意搁在桌子上的玉骨扇,默数三个数,脑海依旧一片空白。
沈复醉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笑眯眯道:“‘溯源’不管用了,是不是?”
“‘溯源’,是什么?”
“就是你平日你看到的‘皮影戏’。”
裴回有点惊讶,他从来没告诉过沈复醉自己能看到这些。
“这很正常,如果记忆的主人对回忆念念不忘,执念深重,那这段过往便如同被牢牢锁住,灵力再纯,也无法追溯这段回忆。”
“唯有当那份执念成了‘无主之物’——主人已逝,或已经因为各种原因放下,或者遗忘了那件事,你才能追溯那些记忆。”
裴回静静听着,想了想,说:“兽牙,是小年兽不希望大年兽变老,愿望很深,所以我能看到。”
陆子墨和白厌是活着的,练剑的回忆,白厌和哥哥的回忆,是他们已经记不太清,所以他才能溯源。
“不错。”沈复醉颔首。
“你的扇子,又是因为什么?”
“……”
烛火噼啪一声,映得沈复醉的侧脸半明半暗。他静默片刻,轻声道:“留下,陪我睡觉吧。”
裴回:“哦。”
裴回稀里糊涂地上了床,和沈复醉并排躺着。
其实没什么睡意,因为他肚子里装满了疑惑,反复想着“执念”,想着“无主”,想着“扇子”,从扇子想到了拿扇子的手,想到了手的主人,兜兜转转,还是停在“沈复醉”三个字上。
这个人和他遇见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比所有人都强大,也比所有人都对他都好。像片站在山顶也够不到的云,太阳很大时,也会飘过来为他遮阳。
裴回悄悄侧过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望着沈复醉的轮廓。
但沈复醉不是云,他是个很普通的人,做饭难吃,话也很多,也会因为什么事伤心。
裴回想,现在他一伸手,就可以够到沈复醉了。
——
翌日辰时,天色刚亮,裴回便睁开了眼。
身旁的沈复醉仍睡得东倒西歪,长发散了一枕,呼吸轻缓。裴回静静躺了片刻,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推开房门。
冬天的阳光清白冷淡,薄薄地铺在院中,将枯草、石阶、灯笼都覆上层疏淡的灰。
天地间一片苍茫,像一面擦得很干净、却什么也照不出来的镜子。
裴回忽然想起那日的“听镜”来。
镜子知道答案吗?
……
他只花了三秒就做出了决定,准备去找一面镜子。
裴回返身回屋,目光扫过陈设:书案、笔架、散落的卷册、沈复醉随意搭在椅背上的外袍……他看得很仔细,却独独未见一面铜镜。
最后,只在多宝阁底层发现一只琉璃碗。碗身澄澈,勉强映得出人影。
他捧着碗,在心中又默念了一遍自己的问题,走出屋子。
院中,白厌早已在练剑,见他出来,白厌收势,以目光示意石桌上备着的几块水晶山楂糕,熬得透亮,是今日轮值的手艺。
裴回前脚已迈出院门,想了想,又折返回来,因为白厌做的糕点总是很精巧。他拈起一块含在口中,冲白厌笑了笑,这才真正朝山下走去。
他慢慢嚼着山楂糕,山间寂寂,只有他自己的足音,敲着石阶,一声,又一声。山里大概是听不到人说话的,裴回决定去山下。
山路不是很好走,石阶上积了层薄霜,踩上去须得格外留神。
行至半山,风里添了湿意,裴回忽觉鼻尖一凉。抬头,细碎的白色正从灰濛濛的天空飘落。
下雪了。
起初疏疏落落,像谁在天上轻轻筛着银粉。渐渐地,雪密了起来,纷纷扬扬,织成一张漫天漫地的网。
裴回停住脚步,仰头望着。雪落在睫毛上,冰凉地融化,又落进颈窝,激起细微的战栗。
一只寒雀惊起,扑棱棱振翅,从积满雪的枝头跃开。哗啦一声,抖落了一大团碎雪。
他就这样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下山,第一次看到了山间清晨的风景,这也是农历新年的第一天,他待在忘忧峰的第四年。
第四年,会不会发生什么不一样的事?比如,前三年的大年初一没有下雪。今年就下了。
那只肥墩墩的鸟,就要飞走了,沉甸甸的几乎要一头栽进雪里。裴回没由头地想到了沈复醉手里的糖画,那条圆滚滚的胖鲤鱼。
麻雀把枝头的雪弄掉,鲤鱼在碧水里摆尾……还有那日没听完的话本——
后来,那高中了的状元郎,遇上个小妖精,小妖精喜欢上了状元郎,于是凑过去,亲了他一口。再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
妖精和精怪也没什么不同吧,书生是不是都喜欢摇扇子呢。
裴回停下脚步,山风卷着雪沫掠过他的脸颊。
他好像知道了。
不用问镜,不用问碗,也没必要听到任何人的某句话了,他好像知道了。
裴回准备沿来路回去,一转头,雪光映着晨色,天地澄明一片。
雪幕之中,立着一道青色的身影。
那人就站在不远处的山阶上,披雪而立,衣袂沾白,除了发簪、玉佩,浑身只剩下星星点点的雪花。他正望着这边,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
“裴回。”
裴回顿住脚步。看着那人踏雪而来的身影。
他还是听到了今年的第一句话,而这句话,仅仅是他的名字。
“小叫花子?”沈复醉走近,看清了他手里拿着的琉璃碗,笑意更深,“端着个碗,跑哪去化缘啊?”
雪还在下。从云上飘下来,落在两人发间、肩头,落在相望的视线里。
镜子没给他答案,他走下山,找到了答案,沈复醉走下山,给了他答案,他们的答案是一样的。
裴回没有想问的了。于是将怀里焐得温热的碗举起来些,碗沿还沾着未化的雪水,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
然后,他学着话本里那个小精怪的样子,埋下头,嘴唇轻轻贴上冰冷的碗沿——
一个吻,又轻又软,隔着琉璃,落向碗中沈复醉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