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门另一端,是一座处在地下深处的监狱。
岩壁湿滑,空气浑浊,唯一的光线来自几盏旧灯。映入殆梓熙眼帘的,是一道被固定在墙面上的身影,银发绿瞳,皮肤苍白衣物皮损严重。
对方在看见她的瞬间明显愣住了,打量许久,才辨认出那张他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见的脸。
“殆梓熙?”声音满是不可置信,他又翕动双唇确认一遍:“真的是你?”
殆梓熙颔首,可她并不记得自己认识这样一个人,也没来过这个世界,难道是从前从前认识的?
那人无视她身后的希卡尼耶,向前挣扎,身上的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声音里的疲惫被惊异盖过:“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你长高了,模样变了很多,似乎也变强了。”
“你是?”她问。
“待山知,”他急急开口,生怕她走了就再也找不到机会说话,“达塔诺的待山知,我们认识那时候,我并非现在的模样,你记起来了吗?”
站在殆梓熙身后的希卡尼耶脸上看不出明显表情,身体已经偏向她那一侧,“不认识的话,我们该走了。”
待山知目光越过殆梓熙肩头,与希卡尼耶目光交汇,像两把看不见的刀同时架在半空,倒是待山知先移开了目光。
殆梓熙对希卡尼耶摆了摆手,“我记得他。”她记得自己曾在昶渊见结识了几位朋友,银发黑皮碧瞳的鬼惶族人:薇薇尼蒽,熠如之,从阳,孤风遇,以及待山知,还有一位对手迟叶衣。
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褐黄的纱,过往那些情感,都被纱蒙在里面,她再也看不清。
她转向待山知,“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距离原本那个达塔诺,相隔数个宇宙,待山知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思索时,她意念微动,束缚待山知的锁链尽数断裂,铁器落地,他半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好久才缓过神,声音还在喘:“说来话长……”
话音未落,走廊另一侧传来杂乱脚步声,夹杂着她正在解析的某种语言。殆梓熙侧目,望向一堆持枪人影,薄唇轻启:“嘘——别吵,别动。”
那些人被定在原地,抬枪的手停在半空,连声音都发不出。
“走吧,待山知。”
她和希卡尼耶大摇大摆带着待山知离开监狱,将他安置在一个相对安全国度的临时住所里。
房间很大,窗户朝向开阔绿野,叶浪一波接一波。殆梓熙与希卡尼耶一个静坐沙发,一个靠窗冥想。待山知坐在床上,已换上干净整洁的衣物,正握着一杯暖手汤药,状态倒是比先前好得多。
他摊开手,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暗紫水晶,“我离开昶渊见后,变成普通人类的肤色,在世间寻找你的踪迹。但我没有找到你,有人告诉我,你已经离开达塔诺了,我只找到有关你存在过的痕迹,还有它。”
殆梓熙盯着那枚暗紫水晶皱了皱眉,脑海中浮现出不愉快的回忆,“时空之门?”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就是忆柒当时给的那枚假货,她当时没敢用,高价卖了出去,买主是一位黑发蓝瞳的男性。
“嗯。”待山知垂眸盯着水晶,“我循着你们走过的路走上一遍,然后遇见长生境的守护白凤幻羽,听闻我在寻找你,他给了我这个,这是你遗留之物。之后,我向它注入能量,不慎被卷到这个世界,力量几乎被完全压制。这里的人类视我为试验对象,关押了数百年。”
从前,他的话总是很少,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声音会戛然而止,现在,他们都变了。
眉头不自觉蹙紧,殆梓熙捏了捏鼻梁。是了,当时未曾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位买主的确和幻羽有几分相似。
不过她从前者口中听出蹊跷所在,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逝有点问题,她都被钉了三个初源纪,各宇宙内的时间流逝,少说也过去了上亿年,这里才过去数百年。
“我明白了,等我处理点个人私事,再送你回达塔诺。”殆梓熙转向窗边沉默不语的白发身影,“希卡尼耶?”
“要出发了吗?”他回神,脸上重新挂起平和微笑,自然地往她身边靠拢。
“嗯,时间紧迫。”
那抹薄荷色消失的时候,窗外叶浪依旧翻滚,光落入待山知沧桑的碧瞳,他目光落在沙发上,看了很久。
她身边还是有人,换了一个……她还好好的就好。
————
雪花从未停止飘落,殆梓熙视野尽头没有地平线,天与地皆是纯白,雪如鹅绒飘下,落在她睫毛上,被风一吹贴上了眼窝,仍然没有融化。
两侧是低矮房屋,屋顶覆着厚雪,烟囱里冒着半透明白烟,几个老人在路边扫雪。他们侧前方是一片白色花海,面上裹满积雪,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它们本来的颜色。
“它在这里。”
殆梓熙目光扫过雪色花海,感知力如涟漪荡开,拥抱每片花瓣,试图在清寒风雪中定位那枚碎片的确切位置,但每当感知快要触及什么,就会被一片像雾一样模糊的东西推开。
她眉头微蹙,指腹轻轻摩挲下巴,“奇怪,有人把它藏起来了。”
希卡尼耶在她身后,眺望无际花海,没有说话,嘴角像是被沉重心事拽着,微微下拉,银白睫毛盛满雪花。
殆梓熙沿屋前小路迈步,倏然被一道带着笑意的慈祥声音叫住:“小姑娘,你们也来看百夜雪啊?”
说话人是位老奶奶,裹着厚厚的冬衣,抱着一个轻便取暖器,正站在院子门口朝她笑。
“百夜雪?”这个名称落入殆梓熙意识的刹那,她蓦然僵在原地,希卡尼耶猝不及防撞上她后背,猛地退开半步:“怎么了?”
这个称呼她似乎听过,在很久很久之前,她还以为自己只是普通人类的时候,有人说起过那个名字。
老奶奶用下巴指了指那片花海:“是啊,今年的百夜雪开得格外好,好多像你们一样的人儿都来看雪,看百夜雪呢。”
“……百夜雪。”殆梓熙轻声重复这个名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一道来自遥远过去的声音模糊重现:
“这是百夜雪,我所降生世界特有的品种。”
那时候,她在和某人斗嘴,递在她面前的皎皎花束后,是他那双仿佛盛着浩瀚宇宙的紫眸。
“诶?冻着了吗?”老奶奶见她僵在原地不说话,看向希卡尼耶:“小伙子,雪天路滑又寒气浸骨,你们先来我家坐坐吧?”
他明显愣了一下,瞳中闪过错愕,旋即,他坦然回应:“没事,我们是来赏雪的。”他贴近殆梓熙,压低声音:“到底怎么了?”
“百夜雪,是有什么特殊功效或含义么?”她抬头望向老奶奶,睫毛在颤,风从花海那边吹过,携来寒香。
“你们不知道?哈哈,好吧。”老奶奶裹了裹冬衣,呼出湿热白雾,讲述起人尽皆知的事:“这百夜雪啊,有护魂清神的功效,绽放于凛冬,花开为雪色。它还有个浪漫的花语:愿宿雪百夜,以我为饵,护所爱再生。是人尽皆知的爱人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