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一件衣服,妈,我有钱……” 我试图安抚她。
“你有什么钱?!”她更加激动了,话语像连珠炮,“你又没上班!全靠小林一个人工资,还要养两个孩子过日子……这钱我不能让你出!”
眼看她要陷入一种固执的、关于金钱的拉扯和自责中,我只好祭出“杀手锏”,捂住肚子,语气带上了真实的疲惫:
“妈,别争了,我饿了……真的饿了。”
听到这句话,她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叫嚷声戛然而止。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衣服,最终还是心疼女儿占了上风。
“……行了行了,”她没好气地对老板说,语气却缓和下来,“用袋子给我们装好。” 她不再提付钱的事,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然她心里还在为让我花了这笔钱而耿耿于怀。
我们继续向前,往右转,穿过一条热闹的巷子,两边果然有许多小吃饭店。
路过那些炒菜店面,妈妈都会不由分说地把我拉走,眼神里满是对价格和卫生的双重不信任。直到路过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面馆,她瞥见了墙上贴着的价格表,脚步才迟疑地停了下来……
“老板,一碗粉……”我对着店内喊道。
“可以卖半碗吗?我吃不完……” 妈妈立刻凑上前,带着商量的语气对老板说。我知道她饭量小,一碗确实吃不完。
“没有半碗卖的。” 老板头也没抬。
“那就给我来一碗。” 我重复道。
“那要素的!” 妈妈赶紧补充,然后凑近我,用我几乎能背出来的理由小声嘀咕:“外面的肉不干净,谁知道是什么肉……”
“只要一碗?”老板确认道。
“一碗。”我伸出手指,再次确认。我其实并不饿,早已习惯了孩子们上学后,中午一个人用两片面包或一包饼干打发一顿。但我还是对老板补充了一句:“麻烦多煮一下,煮软一点。” 我知道妈妈胃不好,吃不了硬的东西。
“好的,素粉一碗,多煮煮!”老板朝后厨吆喝了一声。
又是一番几乎成为固定流程的、与妈妈抢着付完钱后,我从老板手里接过那只热气腾腾的大碗。找了个空位坐下,妈妈则紧跟在我身边,走到椅子前,从桌上的抽纸盒里接连抽出好几张纸,反复用力地擦拭凳面,然后又换新的纸,不停地擦拭着我们面前那一小块桌面。
我把那碗唯一的粉推到妈妈面前:“快吃吧,趁热。”
“我哪吃得完这么多?” 她看着碗,眉头皱起。
“不多的,快吃。”
“你不吃吗?” 她抬头看我。
“我不饿。”
“你刚才还说你饿了!” 她的音调升高,带着责备,“早知道你又不吃,我们就不过来了,白白耽误时间!”
“快吃吧,都下午了。” 我无力地解释。
“我也不饿!” 她赌气似的把碗往回推。
“买都买了。”
“你吃点!” 她语气强硬起来,“你不吃,我也不吃!”
“那你先吃。”
“你先吃!你吃了我再吃!”
在这样无意义的推搡中,我败下阵来,接过碗,象征性地吃了两口,然后重新放回她面前。
“你就吃两口?还剩这么多!那我也吃不完啊!” 她一边抱怨着,一边终于拿起筷子,小口地往嘴里扒拉。
不一会儿,她就放下了筷子。我看了看碗里,还剩下一小口的样子。
“还剩一点,吃了吧,别浪费。” 我说。
“你别逼我!别强迫我吃饭!” 她像是被触动了某个开关,声音带着惯有的防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我胃不好,吃多了不消化,堵在胃里不舒服……”
这句话,我从小到大听过太多太多次了。
于是,我不再劝,站起身走到门口想拿一瓶水。
妈妈立刻伸手阻止:“你胃不是不舒服吗?还喝凉水!喝口热汤!” 说着就把那还剩一口汤的碗往我面前送。
我摆摆手,还是坚持买了一瓶矿泉水。
“在家不是喝了水出来的?还买什么水!这么冷的天,喝冰水,我可不喝。” 她看着我的动作,絮叨着,然后放下碗,自顾自地朝店外走去,像是要逃离这个让她不自在的消费场景。
我握着那瓶冰冷的矿泉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那时我怀着悠悠回老家,一天下午下楼散步,渴了,也走累了准备上楼,却发现电梯坏了。不知道要维修多久,我渴得厉害,实在爬不动那么多层楼,央求了她好久,她才终于不情不愿地、像是完成一个艰巨任务似的,给我买了一瓶水。
那种熟悉的、在细微处都要经过一番“斗争”才能获得的满足感,时隔多年,依然如此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