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之事,不可让外人知晓。”
“是。”
回到卧房没多久,唐阙千就醒了,但他似乎已完全忘记方才发生过的事,只当自己吃过药后,例行性的抱着糖糖补了个眠。
“拜师?”
看看陆启渊,又看看站在一旁的吴八日,唐小鱼儿不解,“为何要我学医?我字都不识几个。”
竟是一模一样的话。
“不认识,就学,也不光学医,还要学些其他本事。”陆启渊也不急,一字一句的回应,将两人之间的对话又重复了一次。
不过这回,他隐去了部分关键信息,只说吴八日早想收个关门弟子,在唐府时就很看好他,只是碍于自己正被仇人追杀,才耽误了时日,等他回来想接走唐阙千时,唐府上下已被缉拿,全家老小都被押入诏狱,这才不得不现身,和陆启渊谈了条件,见到唐阙千。
“这样啊,”唐小鱼儿乖巧道:“劳您挂念,让您费心了。”
吴八日觉得嘴里很不是滋味,虽然唐阙千对他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但并不是因为他念自己的好才这样,事实上,要不是陆启渊表现出对自己的信任,还极力推荐,吴老爷子很难不怀疑这条小泥鳅会像刚才那样,竖起满身刺,把自己隔绝在安全范围之外。
可恶的锦衣卫!阴险的朝廷爪牙!趁人之危!要不是你们先一步把人扣走,老朽早带着乖徒儿远走高飞了!
昔日毒王在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却不得不承陆启渊的情,拱手道:“多谢指挥使大人。”
“吴老不必谢我,您念着阿千,想来就算没有本使出力,您也会想法子走到他身边。”
唐阙千还有些犯困,陆启渊便让他再睡会儿,带着吴八日走到院外廊下,“您觉得阿千这症状是何缘由?”
吴八日第一时间就否定了药物影响,他当年被胁迫做事,本就有心敷衍,后来唐阙千主动配合,他就更舍不得用真材实料了,“别说小公子,就是其他人,一停药,该想起来的东西就都该记起个七七八八了,绝不会延绵这么多年。”
那就只能是外在原因了?
老大人又摇了摇头,“后脑被击打只是其中一个因素,老朽观他神色,眉宇间虽有少年人的清朗,却总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滞涩,仿佛心窍被什么东西牢牢锁着,寻常事物恐难以触及。”
陆启渊背着手,目光沉沉地望向卧房,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既难以触及,那就不要碰了,鱼儿一心想要忘记过去,重新开始,没道理再将他推回坑里去,吴老亦是重新活过一次的人,想必会感同身受。”
“这是您的最终决定?以指挥使的身份?”吴八日面色微沉,“您不想刨开他的皮肉,仔细看看他那颗心、那颗脑袋?”
陆启渊直白道:“想。”
“那您……”
“本使想知道的事,自然会知道;本使想探究的秘密,自然也探得到。但鱼儿是只聚宝盆,与其砸碎了看那盆底的秘密,为何不把盆捧起来,护在手心里,看他源源不断的为本使带来惊喜?”陆启渊勾了下嘴角,“赔本的买卖,庸人才做。”
吴八日却道:“如果有一天,聚宝盆里不再吐出宝物呢?”
陆启渊笑了,“不劳老大人费心,我与他之间有约定,如果有一天本使觉得他没用了,定给他一刀,让他痛痛快快的上路。”
“……您这话说得,好似要与他生死相随一般,”吴八日也看向卧房的方向,“小公子年轻,经不住诱惑,您对他好一分,他定十倍、百倍偿还。但您若是辜负他,给他添堵……恕老朽直言,在下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下次就不是‘情人泪’这种逗小孩子玩的东西招待您了。”
陆启渊不惧他,反而客气了许多,“俗话说,日久见人心,吴老何不多观望几年再下定论?我府上空房多,吴老若不嫌弃,接家人都住过来可好?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既是鱼儿长辈,便也是渊之长辈,府中上下定会以礼相待,衣食住行皆无需操心。”
干吗?要一网打尽啊?
面对他尚有敌意的眼神,陆启渊不慌不忙道:“他身边总得留几个信得过的自己人。”
“?!”
“帝后二人少年夫妻,情比金坚,尚且都有自己的心腹势力,何况我与他相识也不过短短月余。鱼儿聪慧机敏,却少了些防身的手段和应对人心诡谲的经验,若能有吴老这样的前辈在旁指点一二,教他识得忠奸、辨得是非,日后无论在哪里安身立足,都能多几分底气。”
吴八日有些搞不懂了,这位年轻俊美的锦衣卫指挥使带给他的感官相当怪异。
明明恨不得把小公子拴自己裤腰带上,偏又提前帮他备好后路。
这般心思,倒不像是寻常权贵那般只图将人牢牢控于掌中,反倒添了几分亲近人才会做的周全考量。
但是,可能么?
他到底是真心为小公子的将来做打算,还是另有所图,在欲擒故纵?
自己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江湖上的尔虞我诈,人心间的翻云覆雨,却还是第一次这般看不透一个人的深浅。
难怪人家能当锦衣卫一把手呢,说他演戏吧,看起来相当真诚;说他真诚吧,他又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让人难以捉摸的虚伪。
就像此时此刻,对方语气里的关怀听起来很是真切,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仿佛在掂量这番话能在自己心中激起多少波澜。
吴八日实在分不清这究竟是真情流露的肺腑之言,还是精心编织的一张无形巨网,只等着猎物自己心甘情愿地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