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阙千置身于安静的书房中,目光紧锁手中纸条,那正是由李达口述,陆启渊亲自书写的短讯。
他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北镇抚司里出了命案,魏大夫的药童没了,陶咏和那孩子熟,被临时叫走了,自己这边安排了其他人守着。
唐阙千对那小孩没什么印象,他被李达扛去包扎的时候只见着魏清轩一人,还是后来聊起来的时候才知道他有个徒弟。
因为面相不好,不爱出门,所以成天窝在药房里。但那天刚好是端午节,魏清轩心疼徒弟,便给他一顶小斗笠和几十个铜板,打发他出门玩去了。
懂事,听话,又细心,学东西一点就透,抓药配药时从不出错,连最难记的穴位图都能默画下来,是个好苗子。
魏清轩提起他时,嘴里难掩骄傲。唐阙千也在想:那该是个眉眼干净、手脚麻利的小小少年。
或许正因这份模糊的想象,此刻的遗憾才更添几分难过和悲伤,也对那残暴的凶徒多了几分憎恨。
“我已将李达所诉都归结整理,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想问的?”陆启渊将纸条交给他的时候说:“能画出来最好,画不出也没关系,尽力便是。”
“哎?”
陆启渊轻触他眼角,“当日你为求活命,耗费心神画采花贼的画像,已伤及根本,本该好好修养才是。”
“可魏大夫……”
“想来他也不会怪你,”陆启渊道:“人在北镇抚司里没的,本就是当值的锦衣卫失职,难道没有你,这桩案子还要成了悬案不成?”
唐阙千无言,知道对方说得没错,可心里堵得慌。
而且,不知为何,感觉……有点怪。
魏清轩待自己不薄,他的事理当能帮则帮,但为什么陆大人好像并不希望自己参合进来呢?
错觉?
希望不是他太敏感了。
收回飘渺的思绪,唐阙千深吸一口气,将纸条夹在已经立起的画板上。
陆启渊记录的十分详细,想来是在提问之时便已将每句话都仔细斟酌过,但令唐阙千感到惊讶的并非只有那人的细致程度,还有他对“简体字”的理解和学习,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这段时间以来,陆启渊抽空教他读书认字的同时,也在向他请教,那人对他“发明”的简化字产生了非一般的浓厚兴趣,甚至让他把《三字经》、《弟子规》等启蒙读物先按自己的书写习惯抄一遍,再拿过去,对照着着细细描摹。
起初唐阙千只当这位大人是闲着无聊,想换种方式静心,毕竟撰写文章公函时,落于纸面的一笔一划都得有讲究,就算不那么正式的场合,随手记点什么,也多是行书或草书的变体,哪有人会像他这般,尽瞎用些“缺胳膊少腿”的简体字来糊弄。
可现在,他看着陆启渊留给他的纸条,唐阙千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位陆大人绝非一时兴起,怕是早就在琢磨这些字的间架结构了。
字迹虽有七分像自己,却更加苍劲有力、棱角分明,笔画之间毫无滞涩,全然不像初学者那般生硬。
更难得可贵的是,陆启渊所用的语句语法皆为他所喜欢,且更能接纳的白话风格,使他读起来毫不费力。
“神人啊……”
自己穿越前尚在备战考研,按说没丢了读书的本事,可对着整面墙的“古文古籍”依然头大,经常学两句便摸不着北,哭着求指导。
那人却已融会贯通,能自立自强的写出近两百字的后世小作文了?
莫非这就是天才?
窗外突然响起一声鸟鸣,唐阙千没有抬头。
这是暗卫之间在传递讯号,陆启渊不知出于何种目的,教过他一些简单指令。
他们在……确认……确认周围是否有异常……回应了……两短一长……代表……有点小麻烦,但解决了……
唐阙千垂下眼眸,片刻后抬起手,开始作画。
莫想多余的事,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将那凶徒容貌复原,为破案提供帮助。
虽说肯定还有其他更专业的人在调查此案,但既然自己有这份天赋,又何必浪费,多一份助力或许就能早一日将那恶徒抓捕归案。
石墨笔轻触画板,笔尖与纸面摩擦,发出沙沙声响,唐阙千不时停下笔观察,然后调整画笔走向。
寥寥数笔,已勾勒出那人的脸型轮廓,又用深浅不一的线条层层叠叠铺出下颌线的锐利棱角。
唐阙千画得很认真,逐渐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窗外的鸟鸣,远方的风声,连同方才暗卫传递讯号的紧张感都悄然褪去。
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绘画之中,目光专注,手中画笔仿佛有了生命,时而疾走如飞,时而轻转慢旋,每一根线条的粗细、每一处阴影的浓淡,都经过反复推敲,力求完美呈现出那纸条上所诉的内容。
随着画面逐渐清晰,凶徒的面容如同从迷雾中缓缓浮现,带着令人心悸的真实,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纸上挣脱出来,跳到眼前。
“贾大哥!”
屋里忽然叫人,亲兵甲立刻走进来,抱拳行礼,“小公子有何吩咐?”
唐阙千没有停下手中的笔,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画板上,只声音平稳地交代,“去帮我找个人。”
“人?”亲兵甲抬头看了一眼画板,眼中闪过震惊之色,但语气还算平缓,“小公子要找谁?”
“身高同魏大夫一般,比他稍微壮实些,要会武,对了,最好再帮我找一套校尉衣服来,跟那凶犯同款的,”唐阙千吩咐道:“你帮我看着选吧。”
“是。”亲兵甲不明所以,但他们这些做下属的,向来只需执行命令,从不追问缘由。
等晚上陆启渊带着李达和魏清轩悄悄回府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唐阙千绘制好的五六张画像,和数册奇怪的绘本。
那些本子只有巴掌大小,由三十几张锦纸装订,每一张上面都画着一个正在奔跑的小人背影,虽然笔触很是粗糙,但大体形态还看得过去。
“这是?”
陆启渊把本子托手心里,另只手哗啦啦一翻,那奔跑的小人便动了起来。
李达看得眼睛都直了,嘴里喃喃道:“还能这样?”
魏清轩站在旁边,虽未言语,但眼中讶异之色同样难以遮掩。
唐阙千走到他面前,施了一礼,“魏大夫,节哀。”
魏清轩神色复杂。
不管怎么说,小兔子也是因他而死,要说心中没有芥蒂是不可能的。可唐阙千确实什么也不知道,陆启渊不告诉他,也不准别人向他透露风声,将他完全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隔绝在这场风波之外。
“魏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