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宴方既被封了乡君,除夕与正月内皇宫中召开的宴席她便无理由拒绝。她虽是孀寡之身,但赴大宴不可马虎,反而要精心挑选符合身份与心境的华服贵饰。
她果断动用陆朴在她离开鄂国公府后赠送的一系列财物,陆朴暗派杀手已是悄然撕破脸皮,更是绝不会再做将财物收回这等叫人笑掉大牙的跌份儿事情,那么这财物既然记到她名下,不用白不用。
腊月二十六这一日,李宴方与照清前往洛都内最负盛名的珠宝店玉辉堂,取回定制的三套头面。
除夕在即,三套头面但凡有不和她心意之处,需要再费工期做修改,时间紧凑,所以她一得到消息就立刻策马前往,要改也能尽快。
萧偃给她挑的骏马自是极好,她这些日子在小校场中与马儿熟悉,再上马已是得心应手。照清沾了她的光,学会骑马陪同她一道出门。
二人头戴幂篱,策马过市,紫电与另一名亲卫紧随其后。
玉辉堂位于洛都城中东市区,东市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李宴方放缓马步,避开道上往来车马,小心翼翼地往玉辉堂去。
车磷马萧声,叫卖闲谈声,声声入耳,然几声洪亮威武的犬吠声夹在其间,异常凶悍。
李宴方还未来得及寻觅噪声方向,便见一只黄犬向她窜来,似是慌不择路,冲上大道,而在小黄犬身后一声低沉骇人的凶叫响起,转眼间便见一直高大的纯黑獒犬跃然而出,紧追小黄犬不放。
两犬追逐,惹起一阵骚动,黑毛獒犬凶恶非常,行人见状火速避让,不曾想那獒犬借势腾空跃起朝小黄犬扑去。
惊变只在一瞬间爆发,李宴方的坐骑本欲回避,却不慎踏在獒犬必经之路上,骏马受惊,长声嘶叫,前蹄高高扬起。
李宴方强作镇定,十指紧握缰绳,两臂稳拽勒马,双腿夹紧马腹,身上重心压低,避免跌落。
身后是照清与紫电的惊呼,李宴方在徒升和骤跌中起伏,胸腔里那颗心几乎都无法安抚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骏马四蹄落地的一瞬间,她如梦方醒,进而安抚坐骑,尚不曾察觉头上幂篱已落,照清与紫电即可策马而来,围在她身侧,谨防不测。
有人的目光挺住在她真容上,是闲来无事在洛都遍览风土人情的北戎王子那木拓。
北地狂风吹凿出的那一双深目凝光不动,女子骑马的身姿颇为潇洒飒然,待见她骏马失蹄,乱中犹显震惊,那木拓才后知后觉此人不可貌相。
而她幂篱一落,他竟有一瞬失神,那木拓自负见过草原上热烈的格桑花,也见过中原大地高贵雍容的牡丹,却出乎意料地被淡渺疏离的冷月折服。
他如鹰般的双目锁定李宴方,口中呼喝北戎语,将那头嚣张的獒犬唤回。
那木拓催马而上,摆出中原礼仪,恭敬而满带歉意地道:“小王那木拓,座下小犬顽劣,惊扰贵驾,烦请尊驾告知芳名,容小王登门赔礼道歉。”
李宴方略有震惊,前些日子北戎王子入城,她尚未获封乡君,无需出席观礼,想不到竟然在这儿碰上。
她目光微冷,那獒犬在他呼唤之后立即归回,说明那木拓能控制獒犬,他先前迟迟不出声,必是存着小黄犬被獒犬咬死致伤也无妨的心思。
只是这是在洛都最热闹的东市,纵容恶犬行凶便是不把来往行人的安危放在眼里,不把我朝百姓的安危放在眼里。
她心念一转,和善的浅笑浮于脸颊:“久闻王子英勇,传说王子统帅草原别部兵马,沙场之上最讲究令行禁止,我当以为王子见此犬闹市玩乐,追击幼犬,会下令扑杀,以正王子治下之名。”
他温和的笑意瞬间冻结至冰点,给她一点礼遇,她就以为能随意处置本王的猎犬了,这样的女人要是娶回家去还得了?
好一个心狠手辣,不识好歹的女人!
他正要给眼前的女人教训,告诉她打狗也要看主人。
忽见一匹骏马从容不迫地朝这里走来,马上之人金冠锦衣,身披貂裘,俊朗威严,正是前几日在入城典礼上照过面的舞阳侯萧偃,他要取其性命的萧偃。
那木拓心情急转直下。
萧偃在不远处已将发生一切收入眼底,他的阿姊险些遇险,叫他如何能袖手旁观?
他策马而至,照清与紫电自觉后退,他与李宴方并肩而立,对她温声道:“阿姊说得是,这样的恶犬该当下令扑杀。”
那木拓将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听入耳中,脸上的表情不由得精彩万分:原来,此女竟是萧偃的义姊——李宴方。
他鹰目一眯,看来陆朴说得没错,李宴方果然是一条歹毒狠辣的蛇,有意思。
萧偃的目光回击而去,冷锐锋利,带着护主的狠意。
争端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