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他容光焕发，燕胤顶着俩黑眼圈到景区，一天没理他。最后还是谢聆用自己的零花钱给燕胤买了一件外套赔罪，但那件衣服实在是太大了，像给他爹买的，又气得燕胤两天没理他。

谢聆自认自己被困循环，本来就神经敏感，谁也帮不上他，只有燕胤到了D国也许能让他安心。他翻着他们的聊天记录，大部分没有营养并且不堪入目，传出去是两个人一起双双塌房的程度。可自从有手机到现在，他和燕胤竟然没有一天断过聊天。有的时候只是很简单的事，比如帮忙捎个抑制贴，燕胤也回得很干脆，往往就一个字：

“行。”

他忽然想到，似乎从小到大，二十多年，燕胤给他最多的回复就是“行”。

他还没分化的时候，尚且是个幼童，已经展现了长大后任性吵闹的性格。有时家中人都没有办法管住他，可燕胤就行。谢聆从小没有学数学的脑子，基本上是1+1=11的程度，如果让他前去买菜一定是菜市场的一大福音，其原因归于他从小不爱写数学作业。家里人威逼利诱，拿旅游诱惑，用生的胡萝卜威胁，用冰淇淋威胁，谢聆板着小脸，眼神坚毅，把冰淇淋吃了，把胡萝卜丢回去。

久而久之，数学就成了他小小的心里的一个小小的病。唯一的医生是燕胤，只不过比他高一个年级。那时候他就有了主人翁意识，每次被父母寄养到燕家的时候，他都能眼也不眨，给燕胤颁布独属于他的任务。

“哥哥，帮我写数学作业。”

燕胤一伸手：“行。”

两个孩子小时候都见不得有多高，大概差不多高。但正如谢聆一直认为的那样，燕胤从小就颇有些商业才能。谢聆用一个棒棒糖换一道数学作业，久而久之燕胤就得了牙疼病。他妈一边拎着儿子后颈一边和燕胤妈道歉，按着谢聆的头给燕胤鞠躬，谢聆龇牙咧嘴低头下去，发现燕胤穿着当时他送给他的毛茸茸兔子拖鞋。

从此后燕胤不收糖也得给谢聆写数学作业了。

谢聆翻了个身，倒撑在控制台上，看着D国的星光。古往今来、国内国外，纵有许多不同，星光却总是那样的星光。这样美丽的夜色，他被围困其中，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见到过太阳。这是生死不明的活计，像被摊在锅里的恰巴塔那样软糯可欺。而且他是带着记忆循环，燕胤可没有，要是真的一门心思认定谢聆是闲得无聊非要与他燕胤进行线上互喷一舞，他也没辙。

可是连续三次，燕胤在完全不知道前情的情况下都选择了相信。他给出了那个谢聆甚至都可以张口就来的回答：

“行。”

叶中函已经离去，门外本应没有青竹的味道，但依旧有淡淡的清香。谢聆心下奇特，寻味而去。叶中函一件外套搭在沙发背上，大抵是忘了带走。信息素的气息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谢聆看了一眼外套，最后还是把它取下，叠好放在沙发旁边，打算等次日叶中函来取。当然，如果有“次日”的话。

期间谢聆锁好门，下了一趟楼。他下定决心要在练习室驻守一整个晚上，必须有充足的物资。

果不其然，到了一楼，他照常看到前台、女孩和保安，但是前台的手机已经碎了，两个人正抱头怯怯痛哭。女孩也已经醒来，荧屏照亮她的脸，是一副高鼻深目的西方人面孔。

但是那张小咖啡桌上却不止她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通体漆黑的男人，戴着帽子压低帽檐，似乎在和女孩说着什么。女孩的手在键盘上迅速飞舞，头也不回地同男人说话，时不时发出一两声笑语。谢聆一边走一边想，原来那个女孩趴在桌上，是在等他呀。

谢聆到自动售卖机前买了些吃的，又买了几罐咖啡。关门的时候总感觉一直有人在盯着他看。他回过头，却发现几乎所有人都低着头各干各的，只有女孩旁边那个男人一直抬着头，似乎在观察他。

男人的帽檐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但是目光就从帽子里直刷刷射出。一瞬间他仿若案板上的鱼，分明没有绳索，可鳞片就变成了他的束缚。冲不脱，也无从反抗，一刹那让他毛骨悚然。

他看着这个人半天，一种直觉、还有一种被杀多了的血泪一样的感觉明白地告诉他——这个人就是那个凶手！

他跟踪自己到了公司，说不定那个女孩也是帮凶！

一想到从第一次循环这两个人可能就一直看着自己，谢聆心里一阵恶寒。他抱着满怀的东西，紧张和恐惧冲昏了头脑，还有一种莫名的、终于抓到凶手的兴奋。肾上腺素不要命地刺激神经，他拔腿就往保安室冲，要让保安把这个凶手按住，那个男人却突然站起身，一把摘下帽子，很激动地喊：

“聆聆，谢聆！真的是你！原来这里的确是你工作的地方！”

这声呼唤带着无限的欢喜和激动，唯独没有阴险与魂殿长老般的桀桀笑意。谢聆脑中的兴奋剂一霎冷掉。他停了脚步，转头去看，映入眼帘的并非想象中凶神恶煞般的阴冷面容，而是一张非常普通、非常腼腆，甚至带着些自卑笑容的年轻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