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想,他反而生出一点莫名的底气,手上的动作也重新变得流畅起来。他将做好的冰美式盖上盖子,稳稳地放进纸托里,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平常,甚至带上了一点打工后学会的职业化腔调,朝着等待区喊了一声:“A07号,冰美式好了!”
沈闻竹闻声走上前来。他的步伐平稳,没有丝毫急切。
程清响将饮料递过去。在交接的瞬间,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有了一刹那的极短暂接触。沈闻竹的指尖微凉,干燥,像光滑的玉石,和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而程清响的指尖则因为长时间接触冰块和忙碌而有些发红,甚至带着一点湿漉漉的水汽。
“谢谢。”沈闻竹接过杯子,语气平淡无波,和对待店里其他任何一个陌生店员没有任何区别,礼貌而疏远。
程清响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发紧:“嗯。”
就在他暗自松了口气,以为对方会像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拿着咖啡转身离开,仿佛从未出现过时,沈闻竹却并没有立刻移动脚步。
他的目光先是极快地扫过程清响胸前别着的那个塑料材质、印着“茶遇奶茶”logo和“程清响”三个宋体字的店员名牌,确认了什么似的。
然后,他抬起眼,视线重新落在程清响脸上,极其自然、极其顺畅地,用一种讨论明天天气般的平常口吻问了一句,仿佛他们此刻正站在安静的图书馆走廊,而不是喧闹的奶茶店柜台内外:
“小组访谈提纲,我昨晚发群里的,你看过了吗?”
“啊?”程清响完全懵了,大脑像是宕机了一样,空白了好几秒。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沈闻竹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在他刚递过去一杯冰美式之后,猝不及防地开始讨论小组作业!他舌头有点打结,“……还、还没。太忙了……晚上,晚上回去就看。”
沈闻竹闻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他接着用那副公事公办、冷静清晰的口吻说道:“尽快。里面关于老陈头制作技艺的具体细节和可能遇到的问题部分,标注了需要你补充修改的地方。你上次接触过,更有发言权。”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推进力,仿佛在分配一项理所当然的任务。
“……知道了。”程清响愣愣地点头,大脑还在努力处理这巨大的错位感。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沈闻竹似乎就完成了此行的所有目的(如果买咖啡也算目的之一的话)。他这才用空着的那只手稍微示意了一下手中的咖啡,然后转身,推开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步履从容地离开了。
风铃在他身后发出一串清脆悦耳的叮咚声,渐渐消散在热闹的街市背景音里。
程清响手里还拿着下一个顾客的订单小票,却半天没动作,只是看着沈闻竹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心里一片茫然和混乱。
这家伙……到底是真来买咖啡的,还是故意来查岗的?或者……只是顺路过来,并且极其高效地把催作业这件事给顺便办了?
旁边的老板娘忙完一阵,好奇地凑过来,用手肘碰了碰还在发愣的程清响,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压低声音笑道:“阿响,刚才那个又高又帅、冷冰冰的小伙子是你同学啊?哎呦,那气质可真特别,跟从那些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一点都不像会喝奶茶的人。”
程清响猛地回过神,撇撇嘴,语气有些复杂:“嗯,我们班的,大学霸一个。”
“怪不得呢。”老板娘恍然大悟,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用过来人的语气笑着打趣道,“不过人家还挺关心你们小组作业的嘛,买个咖啡的功夫还不忘问你一句,真是负责任。”
程清响干笑了两声,心里却像是打翻了调味瓶,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沈闻竹的突然出现,他那副无论在何种环境下都能瞬间切入学习模式的强大气场,以及他那冰冷平淡、公事公办的态度,都让程清响产生一种极其强烈的、荒谬的错位感。
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因为这次意外的“客至”和那杯纯粹的、苦涩的“冰美式”,而变得有些微妙的不同了。
至少,那座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冰山,知道他程清响周末会窝在这间甜腻腻的奶茶店里打工了。
而且,好像……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嘲讽或者看不起的意思?就像只是简单地更新了一个数据库信息。
程清响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个荒谬又有点自作多情的念头从脑子里抛开。他看了一眼身后排起的队伍和桌上积压的订单小票,认命地叹了口气,重新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
空气里,咖啡的苦涩醇香与奶茶的甜腻馥郁更加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而独特、让人一时难以分辨的味道,萦绕在鼻尖,也萦绕在他莫名有些纷乱的心绪里。